「我是那些部隊的指揮官,但我敢發誓說,我第一次聽說有一個叫達米安計程車兵。」
我們無法讓他想起當時的情況。
在布宜諾斯艾利斯,我因他的遺忘而產生的驚愕又重演一次。一天下午,在米切爾的英國書店的地下室,我正翻閱愛默生的賞心悅目的十一卷全集時,遇到了帕特里西奧·甘農。我問起他翻譯的《往昔》。他說他根本沒有翻譯的計劃,再說西班牙文學作品已經夠沉悶的了,沒有必要再把愛默生介紹過來。我提醒他,他給我的信裡說是要寄一本西班牙文譯本給我,並且還提到達米安去世的訊息。他問我誰是達米安。我告訴了他,但他毫無印象。我驚駭地注意到,他聽我談這事時十分詫異,我便岔開話題,同他討論攻擊愛默生的人;作為詩人,愛默生要比坎坷終生的愛倫·坡更復雜、更老練,因而更獨特。
還有些事實我應該提一提。四月份,我接到迪奧尼西奧·塔巴雷斯上校來信;他理清了頭緒,如今清楚地記得那個在馬索列爾帶頭衝鋒的恩特雷里奧斯人,還記得當晚在山腳下掩埋了他部下的戰士。七月份,我路過瓜萊瓜伊丘,沒找到達米安住過的小屋,當地誰都記不起有這麼一個人。我想向牧主迭戈·阿巴羅亞瞭解,因為他親眼見到達米安陣亡,但是阿巴羅亞冬天前就已去世。我想回憶達米安的模樣;幾個月後,我翻閱照相本,發現我記憶中那張陰沉的臉竟是著名男高音歌唱家坦伯裡克扮演奧賽羅的劇照。
於是我進行猜測。最簡單但也最不令人滿意的設想是有兩個達米安:一個是一九四六年在恩特雷里奧斯去世的懦夫;另一個是一九○四年在馬索列爾犧牲的勇士。這個設想的缺點是沒有解答真正的謎:塔巴雷斯上校奇怪的反覆無常的記憶,在很短的時間內怎麼會忘掉那個復員的人的模樣,甚至忘了名字。(我不同意,也不願同意另一個更簡單的猜測:那就是我在夢中見到第一個達米安。)還有一個更匪夷所思的超自然的猜測是烏爾裡克·馮·庫爾曼提出的。烏爾裡克說,佩德羅·達米安戰鬥陣亡,他死時祈求上帝讓他回到恩特雷里奧斯。上帝賜恩之前猶豫了一下,祈求恩典的人已經死去,好幾個人親眼看到他倒下。上帝不能改變過去的事,但能改變過去的形象,便把死亡的形象改成昏厥,恩特雷里奧斯人的影子回到了故土。他雖然回去了,但我們不能忘記他只是個影子。他孤零零地生活,沒有老婆,沒有朋友;他愛一切,具有一切,但彷彿是在玻璃的另一邊隔得遠遠的;後來他「死了」,他那淡淡的形象也就消失,彷彿水消失在水中。這種猜測是錯誤的,然而使我得到真實的設想(我今天認為是真實的設想),既簡單,又是前所未聞。我是在比埃爾·達米安尼的專著《論萬能》裡幾乎奇蹟般地發現那種設想的,《神曲·天國篇》第二十一歌裡有兩行詩句恰好談到同一性的問題,引起我研究《論萬能》的興趣。比埃爾·達米安尼在那部專著的第五章裡一反亞里士多德和弗雷德加里奧·德·圖爾的意見,聲稱上帝能實現以前沒有發生過的事。我研究了那些古老的神學討論,開始領悟了堂佩德羅·達米安的悲劇性故事。
故事是這樣的:達米安在馬索列爾戰場上表現怯懦,後半輩子決心洗清這一奇恥大辱。他回到恩特雷里奧斯;他從不欺侮人,不和人家動刀子,不尋找勇敢的名聲,只在尼安開伊的田野上埋頭苦幹,同山林和野性未除的牲畜鬥爭。他一直在準備奇蹟的出現,顯然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出現。他暗暗思忖:如果命運給我帶來另一次戰役,我一定不辜負眾望。四十年來,他暗暗等待,命運終於在他臨終的時刻給他帶來了戰役。戰役在譫妄中出現,但古希臘人早就說過,我們都是夢幻的影子。他垂死時戰役重現,他表現英勇,率先作最後的衝鋒,一顆子彈打中他前胸。於是,在一九四六年,由於長年的激情,佩德羅·達米安死於發生在一九○四年冬春之交的敗北的馬索列爾戰役。
《神學大全》裡否認上帝能使過去的事沒有發生,但隻字不提錯綜複雜的因果關係,那種關係極其龐大隱秘,並且牽一髮而動全身,不可能取消一件遙遠的微不足道的小事而不取消目前。改變過去並不是改變一個事實,而是取消它有無窮傾向的後果。換一句話說,是創造兩種包羅永珍的歷史。比如說,在第一種,佩德羅·達米安於一九四六年死在恩特雷里奧斯;在第二種,於一九○四年死在馬索列爾,也就是我們現在經歷的歷史,但是取消前一種歷史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產生了我提到的種種不連貫的情況。拿迪奧尼西奧·塔巴雷斯上校來說,他經歷了各個階段:最初他記得達米安是個膽小鬼;接著把他忘得一乾二淨;後來又回憶起他悲壯的犧牲。牧主阿巴羅亞的情況也足以證實;他死了,我知道,因為他對堂佩德羅·達米安的回憶太多。
至於我自己,我知道我沒有冒相似的危險。我猜測到人們不得而知的過程,猜測到某種悖論;但是有些情況使那種可怕的特權有點遜色。首先,我不敢肯定寫的是否都是真事。我懷疑我的故事裡有些虛假的回憶。我懷疑佩德羅·達米安(如果真有其人的話)不一定叫佩德羅·達米安,我記憶中他之所以叫這個名字,是因為有朝一日會想起他的故事是受到比埃爾·達米安尼論點的啟發。我在第一段裡提到的詩集也有相似的原因,因為它涉及無可挽回的往昔。一九五一年,我認為自己創作了一篇異想天開的故事,卻記載了一件真事;兩千年前,始料不及的維吉爾認為自己宣告了一個人的誕生,卻預言了神子的降臨。
可憐的達米安!他二十歲時就被死亡帶到一場可悲的、不知其所以然的戰爭和一次自家的戰役中,但獲得了他心想的東西,並且經過很長時間才得到,也許是他最大的幸福。
ralphwaldoemerson(1803—1882),美國思想家、散文作家、詩人,先驗主義運動的代表。作品有《論文集》、《論文二集》、《代表人物》、《詩選》等。
apariciosaravia(1856—1904),烏拉圭將軍、政治家、白黨領袖,1897年與1904年烏拉圭民族主義革命倡導人。
達米安的原文damián和英語dayman(按日計工的人)讀音相近。
吉姆老爺和拉佐莫夫,分別是英國小說家康拉德(josephconrad,1857—1924)的《吉姆老爺》和《在西方的眼睛下》中的人物。吉姆是水手,自認為是英雄,但在一次海難中棄船逃命,引為終身恥辱,後去東方一個小島為土著人做好事。拉佐莫夫是俄國學生,想當官員,出賣了暗殺顯貴向他求助的同學霍爾丁,向當局告密,導致霍爾丁被害。
joségervasioartigas(1764—1850),烏拉圭將軍,獨立運動領袖,1815年以「保護者」之名領導烏拉圭東岸地帶政府。
justojosédeurquiza(1801—1870),阿根廷將軍、政治家,羅薩斯獨裁時期任恩特雷里奧斯省省長,1852年擊敗羅薩斯,1854至1860年間任總統。
1839年烏拉圭人在總統裡韋拉率領下在卡甘查打敗羅薩斯的阿根廷軍隊;1845年烏爾基薩的阿根廷軍隊在印第亞穆埃塔打敗裡韋拉的烏拉圭軍隊。
古羅馬詩人維吉爾深得羅馬皇帝屋大維(奧古斯都)尊重,維吉爾在他的詩裡也不斷歌頌奧古斯都的功績。維吉爾早期的重要作品有牧歌十章,在第四章裡,詩人莊嚴宣告一個新時代的開始,歌頌一個嬰兒的誕生將帶來未來的黃金時代。從西元四世紀起,不少基督徒認為這是指耶穌基督的誕生,是對未來天國的預言。實際上,這個新誕生的嬰兒可能是指生於西元前42年的馬爾切魯斯,是奧古斯都的妹妹屋大維亞的兒子,深為奧古斯都所寵愛,曾被認為是他的繼承人。西方基督徒附會這個嬰兒是耶穌基督顯然不能成立,當時的羅馬基督教還沒有那麼大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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