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據萬事互為補償的理論,有一條推斷理論價值不高,但在十世紀初葉或末葉促使我們分佈到世界各地。推斷包含在這句話裡:有一條賦予人們永生的河;某一地區應該有一條能消除永生的河。河流的數目並不是無限的,永生的旅人走遍世界總有一天能喝遍所有的河水。我們便決定去找那條河。
死亡(或它的隱喻)使人們變得聰明而憂傷。他們為自己朝露般的狀況感到震驚;他們的每一舉動都可能是最後一次;每一張臉龐都會像夢中所見那樣模糊消失。在凡夫俗子中間,一切都有無法挽回、覆水難收的意味。與此相反,在永生者之間,每一個舉動(以及每一個思想)都是在遙遠的過去已經發生過的舉動和思想的回聲,或者是將在未來屢屢重複的舉動和思想的準確的預兆。經過無數面鏡子的反照,事物的映像不會消失。任何事情不可能只發生一次,不可能令人惋惜地轉瞬即逝。對於永生者來說,沒有輓歌式的、莊嚴隆重的東西。荷馬和我在丹吉爾城門分手,我認為我們沒有互相道別。h2id="b005"五/h2我走遍新的王國和帝國。一○六六年秋季,我參加了斯坦福橋之役,我記不清自己是在哈羅德還是在那個不幸的哈拉德·哈德拉達的部下,哈羅德就在那一年戰死,哈拉德佔據了六英尺或者稍多一點的英國土地。伊斯蘭教歷七世紀時,我在布拉克城郊端端正正地謄寫了水手辛伯達的七次航行和青銅城市的故事,當時用什麼文字寫的我已忘記,那些字母也不認識了。在薩馬爾坎達一所監獄的院子裡,我老是下棋消遣。在比卡尼爾和波希米亞,我幹占星的行當。一六三八年,我到了科洛茨瓦爾,然後又去萊比錫。一七一四年,我在阿伯丁訂購了蒲柏翻譯的六卷本《伊利亞特》,愛不釋手。一七二九年,我和一位大概姓詹巴蒂斯塔的修辭學教授討論那部史詩的起源,我覺得他的論點難以駁倒。一九二一年十月四日,我乘坐的駛往孟買的帕特那號輪船在紅海一個港口停泊。我下了船,想起了悠久歲月前也在紅海之濱的早上的情景;當時我是羅馬的執政官,熱病、巫術和閒散耗損了士兵們。我在郊外看到一條清澈的河流;出於習慣,我嚐了嚐河水。爬上陡峭的河岸時,一棵多刺的樹劃破了我的手背。痛得異乎尋常。我悄悄地看傷口緩緩滲出一滴血,感到難以置信的幸福。我又成為普通人了,我重複說,我又和別人一樣了。那天晚上,我一覺睡到第二天天明。
……一年之後,我重新檢查了這些底稿。我發現內容與事實相符,但是前面幾章,以及其他幾章的某些段落,有點虛假。這也許是由於濫用細節刻畫的原因,我從詩人那裡學來這種手法,以至於把什麼都染上虛假的色彩,事實固然有許許多多細節,但是記憶裡卻不會有……儘管如此,我還是覺得自己發現了一個隱秘的原因。即使人們認為難以置信,我將寫出來。
我敘說的故事看來不真實,原因在於故事裡混雜了兩個不同的人的事情。第一章裡,騎手想知道底比斯城牆外的河流叫什麼名字;弗拉米尼奧·魯福先前給那個城市加了一個「百柱」的形容詞,說河名叫埃及;這些話都不像是出自魯福,而應出自荷馬之口,荷馬在《伊利亞特》裡明確提到百柱之城底比斯,在《奧德賽》裡借普羅特奧和尤利西斯之口總是把尼羅河叫作埃及河。第二章裡,羅馬人喝永生之河的水時,用希臘文說了一句話;這句話出自荷馬筆下,在著名的船舶名單的結尾處可以找到。隨後,在那座叫人眼花繚亂的宮殿裡,魯福談到「近乎內疚的責怪」;這也是荷馬的話,他設計了那個可怕的場景。這些異常現象使我感到不安,另一些屬於美學範疇,使我有可能披露真實。最後一章可以看到,那上面說我參加了斯坦福橋戰役,我在布拉克謄寫了水手辛伯達的航行,我在阿伯丁訂購了蒲柏譯的英文版《伊利亞特》。此外還有:「我在比卡尼爾和波希米亞幹占星的行當。」這些自白一句不假,重要的是把它們突出了。第一句似乎很適合一個軍人的身份,可是接著又說明講故事的人不僅僅關心打仗,而更關心人們的命運。後面的話更奇特了。一個隱秘的基本原因使我不得不把它記載下來;我之所以這麼做,是因為我知道它悽楚感人。它出自羅馬人弗拉米尼奧·魯福並不悽楚。出自荷馬之口情況就不同了;稀罕的是荷馬在十三世紀謄寫另一個尤利西斯,也就是辛伯達的歷險記,經過許多世紀之後,在一個北方王國看到用一種不開化的文字寫他的《伊利亞特》。至於那段以比卡尼爾名義說的話,顯然是一個渴望賣弄辭藻的文人(正如船舶清單的作者)杜撰的。
接近尾聲時,記憶中的形象已經消失;只剩下了語句。毫不奇怪,漫長的時間混淆了我一度聽到的話和象徵那個陪伴了我許多世紀的人的命運的話。我曾是荷馬;不久之後,我將像尤利西斯一樣,誰也不是;不久之後,我將是眾生:因為我將死去。h2id="b006"一九五○年後記/h2前文發表後引起一些評論,其中最奇怪但並非最謙和的是一篇用《聖經》典故題名為《百色衣》的文章(曼徹斯特,一九四八年),出自內厄姆·科爾多韋羅博士執拗無比之筆。文章有百餘頁。提到了希臘和下拉丁語系國家的詩文摘編,提到了借用塞內加的片斷評價同時代作家的本·瓊森,提到亞歷山大·羅斯的《維吉爾福音》、喬治·穆爾和艾略特的虛假,最後還提到那篇《偽託古董商約瑟夫·卡塔菲勒斯敘說的故事》。他指出第一章插進了普林尼的話(《自然史》,第五章第八節);第二章有托馬斯·德·昆西(《著作集》,第三卷第四百三十九頁);第三章有笛卡兒致比埃爾·夏努大使信裡的話;第四章有蕭伯納(《迴歸梅杜塞拉》,第五幕)。他根據這些插入,或者剽竊,推論說整篇文章都是偽撰。
依我看,結論是不能接受的。卡塔菲勒斯寫道:「接近尾聲時,記憶中的形象已經消失;只剩下了語句。」語句,被取代和支離破碎的語句,別人的語句,是時間和世紀留下的可憐的施捨。
獻給塞西莉亞·因赫涅羅斯
francisbacon(1561—1626),英國哲學家、作家。
英國詩人蒲柏(alexanderpope,1688—1744)曾翻譯古希臘荷馬史詩《伊利亞特》(1715—1720)和《奧德賽》(1725—1726)。
diocletianus(244—311),羅馬帝國皇帝,284—305年在位,建立四帝共治制。
小亞細亞古國呂底亞的河流,河水夾帶金沙,據說在古羅馬奧古斯都皇帝時停止出金。
古希臘地區名。
西班牙文學中最古老的史詩,約成於1140年。
cornelioagrippa(1486—1535),德國哲學家,鍊金術士。
摩洛哥港口城市。
指英國國王哈羅德二世(haroldgodwinson,1022—1066),1066年繼位,1066年10月14日黑斯廷斯一役敗於諾曼底公爵威廉,戰死沙場。
haraldhardrada(1015—1066),挪威國王,1046—1066年在位,1066年加入爭奪英格蘭王位的戰爭,戰死於斯坦福橋。
《一千零一夜》中的人物。
此處原稿有塗抹,也許是刪去了港口的名字。——原編者注
阿根廷作家埃內斯托·薩瓦託認為同古董商卡塔菲勒斯討論《伊利亞特》作者是誰的「詹巴蒂斯塔」是詹巴蒂斯塔·維柯;維柯堅信荷馬是象徵性人物,和普路託、阿喀琉斯相同。——原注
作者「博爾赫斯」的其他小說
《私人藏書:序言集》《天數》《鐵幣》《杜撰集》《深沉的玫瑰》《老虎的金黃》《另一個,同一個》《面前的月亮·聖馬丁札記》《詩藝》《探討別集》《密謀》《為六絃琴而作·影子的頌歌》《布宜諾斯艾利斯激情》《埃瓦里斯託·卡列戈》《沙之書》《詩人》《序言集以及序言之序言》《永恆史》《討論集》《布羅迪報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