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亞基爾

布羅迪報告 博爾赫斯 第2頁,共2頁

齊默爾曼斷然說:

「他們交談時說什麼話也許無關緊要。兩個人在瓜亞基爾相遇;如果一個壓倒了另一個,是因為他具有更堅強的意志,不是因為他能言善辯。您明白,我沒有忘記我的叔本華。」

他微笑著補充說:

「語言,語言,語言。莎士比亞,無與倫比的語言大師,卻鄙視語言。不論在瓜亞基爾,還是在布宜諾斯艾利斯或者布拉格,語言的分量始終不及人重。」

那時,我感到有什麼事正在我們中間發生,說得更確切些,已經發生了。我們彷彿已經不是原來的我們。書房裡暗了下來,還沒有點燈。我似乎漫無目的地問道:

「您是布拉格人,博士?」

「以前是布拉格人,」他答道。

為了迴避中心問題,我說道:

「那準是一個奇特的城市。我沒有去過,但是我看的第一本德文書是梅林克寫的《假人》。」

齊默爾曼說:

「古斯塔夫·梅林克的作品裡只有這部值得記住。其餘的作為文學作品相當差勁,作為通神論的作品更加糟糕,最好不去看。不管怎麼,那本夢中套夢的書裡確實表現了布拉格的奇特之處。布拉格的一切都很奇特,您也可以說,什麼都不奇特。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我在倫敦時,某個傍晚也有同樣的感覺。」

「您剛才談到意志,」他說。「馬比諾吉昂裡有個故事說兩位國王在山頂下棋,他們各自的軍隊在山下廝殺。一位國王贏了棋;傳令兵騎馬上山報告說,輸棋的那位國王的軍隊打了敗仗。人的戰鬥反映在棋盤上。」

「您瞧,魔法的作用,」齊默爾曼說。

我回答道:

「或者是意志在兩種不同的戰場上的表現。凱爾特人也有一個故事講的是兩個有名的吟唱詩人的比賽。一個詩人彈著豎琴,從黎明唱到黃昏。星星和月亮爬上來時,他把豎琴交給對手。後者把琴擱在一邊,站起身。前者認輸了。」

「多麼睿智,多麼簡練!」齊默爾曼驚歎道。

他平靜後接著說:

「我得承認,我對不列顛知道得太少了,實在慚愧。您像白天一樣涵蓋了西方和東方,而我只侷限於我的迦太基一角,現在我用少許美洲歷史來補充我的不足。我只能循序漸進。」

他的聲調裡帶有希伯來和日耳曼的謙卑,但我認為他已經勝券在握,說幾句奉承我的話對他毫無損失。

他請我不必為他此行的安排費心(他說的是此行的「有關事宜」)。隨即他從公文包裡取出一封早已寫好的給部長的信,信中用我的名義說明我辭去任務的理由和齊默爾曼博士公認的資格,並且把他的自來水筆塞到我手裡,讓我簽名。他收好那封信時,我瞥見了他的已經確認的從埃塞薩到蘇拉科的飛機票。

他離去時,再次站在叔本華的作品前面說:

「我們的老師,共同的老師,有句名言:世上沒有不自覺的行為。如果您待在這座房屋,您祖傳的這座寬敞的房屋,是因為您內心想留在這裡不走。我尊重並且感謝您的決定。」

我一言不發地接受了他最後的施捨。

我送他到大門口。告別時,他說:

「咖啡好極了。」

我把這些雜亂無章的東西看了一遍,毫不遲疑地扔進火爐。這次會晤時間很短。

我有預感,我不會在這件事上再提筆了。b我的主意已定。/b

martinheidegger(1889—1976),德國哲學家,存在主義學說創始人之一,著有《存在與時間》等。

原文為法文。

domingofaustinosarmiento(1811—1888),阿根廷政治家、作家、教育家。1868至1874年間任阿根廷總統。著有小說《法昆多,文明與野蠻》、政論《美洲種族的衝突與和諧》等。

gustavmeyrink(1868—1932),奧地利小說家、劇作家。

中世紀威爾士的系列傳奇,主要是亞瑟王和圓桌騎士的故事,語言古拙。英國作家馬洛禮(thomasmalory,1395—1471)寫的《亞瑟王之死》裡許多故事取材於此。

原文為法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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