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安·穆拉尼亞

布羅迪報告 博爾赫斯 第2頁,共2頁

一晚,我做了一個噩夢。夢見和姨父胡安一起。我還沒有見過他本人,不過我揣測他容貌像印第安人,身體壯實,鬍子稀疏,頭髮卻又長又密。我們在亂石和雜草中間朝南面走去,那條滿是亂石和雜草的小徑好像就是泰晤士街。夢中太陽掛得老高。胡安姨父穿著黑顏色的衣服。他在一個似乎是關隘棧道的地方站停了腳步。他把手揣在懷裡,不像是要掏武器的樣子,而像是要把手藏起來。他聲調十分悲哀地對我說:我的變化太大了。他慢慢抽出手,我看到的竟是一個鷹爪。我在暗地裡叫嚷著驚醒了。

第二天,我母親叫我陪她一起去盧凱西的住處。我知道是去求他寬限,把我帶去的目的無非是讓債主看看我們孤苦無告的模樣。她沒有告訴姨媽,因為姨媽絕對不會同意她低三下四地去求人。我從沒有到過巴拉加斯,我覺得那個地方人多、車多、空地少。我們到了要找的那幢房子的街角上,看到房前有警察和圍觀的人。一個居民一遍遍地對看熱鬧的人說,凌晨三點鐘左右他被敲門聲吵醒,聽到開門和有人進去的聲音。沒有關門的動靜。人們清晨發現盧凱西躺在門廊裡,衣服沒有穿整齊,遍體有刀傷。他獨自一人生活,警方沒有找到嫌疑人。沒有搶劫的跡象。有人說死者眼睛不好,最近幾乎瞎了。另一人斷定說:「他劫數到了。」這個結論和說話的口氣給我印象很深;在以後的歲月裡,我發現凡是有人死去的時候,總有這種說教式的斷言。

守靈的人請我們進去喝咖啡,我便喝了一杯。棺材裡裝的不是屍體而是一具蠟像。我把這事告訴母親,一個殯儀員笑了,對我說那具穿黑衣服的蠟像就是盧凱西先生。我著迷似的瞅著。我母親不得不把我拖開。

此後幾個月裡,這件事成了人們唯一的話題。當時的罪案率不高,你不難想象,梅勒納、坎伯納和西勒特羅之類的案子引起了多少議論。布宜諾斯艾利斯唯一不動聲色的人是弗洛倫蒂娜姨媽。她老年痴呆似的嘮叨說:

「我早就對你們說過,胡安不會容忍那個外國佬把我們趕到街上去的。」

一天大雨滂沱。我上不了學,便在家裡到處亂轉。我爬到頂樓。姨媽合著手坐在那裡,我覺得她甚至沒有思想。房間裡潮味很重。一個角落裡放著鐵床,床柱掛著一串念珠;另一個角落有個放衣服的木箱。白粉牆上貼著卡門聖母像。床頭櫃上有個燭臺。

姨媽眼睛也沒抬就對我說:

「我知道你來這裡幹什麼。你媽媽叫你來的。是胡安救了我們,她還不明白。」

「胡安?」我吃驚地說。「胡安十年前就死了。」

「胡安在這裡,」她對我說。「你想見見嗎?」

她拉開床頭櫃的抽屜,取出一把匕首。

她聲調柔和地接著說:

「你瞧。我知道他永遠不會拋棄我的。世上沒有和他一樣的男人。他根本沒有給那個外國佬喘氣的時間。」

那時我才恍然大悟。那個可憐的神志不清的女人殺了盧凱西。她受憎恨、瘋狂甚至愛情的驅動,從朝南的後門溜出去,深更半夜走街串巷,終於找到了那所房子,用她瘦骨嶙峋的大手把匕首捅了下去。匕首就是穆拉尼亞,是她仍然崇拜的那個死去的男人。

我不知道她有沒有把這事告訴我母親。動遷前不久,她去世了。

特拉帕尼的故事講到這裡就完了,我以後再也沒有見過他。那個孤苦伶仃的女人把她的男人、她的老虎,同他留下的殘忍的武器混為一談,我從她的故事裡似乎看到了一個象徵或者許多象徵。胡安·穆拉尼亞是在我所熟悉的街道上行走過的人,是有男人思想感情的男人,他嘗過死亡的滋味,後來成了一把匕首,現在是匕首的回憶,明天將是遺忘,普普通通的遺忘。

布宜諾斯艾利斯南部街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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