遭遇

布羅迪報告 博爾赫斯 第2頁,共2頁

「真奇怪。好像是一場夢。」

他眼睛沒有閉上,一動不動;我親眼目睹一個人殺了另一個人。

馬內科·烏里亞特低頭瞅著死者,請求寬恕。他毫不掩飾地抽泣起來。他剛乾下的事是他自己始料不及的。我現在知道,他後悔莫及的不是自己的罪行,而是莽撞。

我不想再看了。我期盼的事情已經發生,使我震驚。拉菲努爾後來告訴我,他們好不容易才掰開死者的手指拿掉刀子。他們秘密商談了一番,決定儘量講真話,只不過把動刀子的格鬥說成是用劍決鬥。四個人自願充當見證人,其中有阿塞瓦爾。一切在布宜諾斯艾利斯打點妥帖,朋友熟人總是能幫忙的。

紙牌和鈔票雜亂地散在桃花心木桌子上,誰都不想看,不想碰。

在以後的歲月裡,我不止一次想把這件事告訴哪個朋友,可是又覺得保守秘密比講出來更讓我得意。一九二九年前後,一次偶然的談話使我突然打破了長期的沉默。退休的警察局長堂何塞·奧拉韋和我談起雷迪羅底層社會刀客的故事;他說那種人往往搶先出手,什麼卑鄙的事都幹得出來,在波德斯塔和古鐵雷斯描寫的決鬥以前,幾乎沒有正派的決鬥。我說我親眼看到一次,便講了多年前的那件事。

他帶著職業的興趣聽完了我的故事,然後說:

「你能肯定烏里亞特和另一個人以前從沒有見過面嗎?他們也許有過什麼前嫌。」

「不,」我說。「那晚所有的人都清楚,大家都很吃驚。」

奧拉韋慢吞吞地彷彿自言自語地說:

「一把護手柄是u字形的匕首。那種匕首有兩把是眾所周知的:一把是莫雷拉的,另一把是塔帕根的胡安·阿爾馬達的。」

我隱約想起了什麼事,奧拉韋接著說:

「你還提到一把木柄的刀子,有小樹的圖形。那種刀子成千上百,但是有一把……」

他停了片刻,接著又說:

「阿塞韋多先生在佩爾加米諾附近有地產。上一個世紀末,那一帶另有一個大名鼎鼎的刀客:胡安·阿爾曼薩。他十四歲就殺過人,此後一直用那樣的短刀,據說能給他帶來好運。胡安·阿爾曼薩和胡安·阿爾馬達結了怨仇,因為人們經常把他們搞混。他們多年來互相尋仇,但從來沒有見面。後來,胡安·阿爾曼薩在一次競選騷亂中死於流彈。在我印象中,另一個病死在拉斯弗洛雷斯街的醫院裡。」

那天下午沒有再談這件事。我們都在思索。

十來個已經去世的人看到了我親眼看到的情景——長長的刀子捅進一個人的身體,屍體露天橫陳——但是他們看到的是另一個更古老的故事的結局。馬內科·烏里亞特並沒有殺死敦坎;格鬥的是刀子,不是人。兩件武器並排沉睡在玻璃櫃子裡,直到被人觸動喚醒。它們醒來時也許十分激動,因此烏里亞特的手在顫抖,敦坎的手也在顫抖。兩人——不是他們的武器,而是他們本人——善於格鬥,那晚鬥得很激烈。他們在茫茫人世互相尋找了多年,終於在他們的高喬先輩已經成灰的時候找到了對方。人的夙怨沉睡在他們的兵刃裡,窺伺時機。

物件比人的壽命長。誰知道故事是不是到此結束,誰知道那些物件會不會再次相遇。

elíasregules(1860—1929),烏拉圭醫師、詩人、劇作家。

podestá(1853—1920),阿根廷醫師、現實主義小說家。

eduardogutiérrez(1851—1889),阿根廷作家,著有《胡安·莫雷拉》等描寫高喬人生活的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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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人藏書:序言集》《阿萊夫(El Aleph)》《天數》《鐵幣》《杜撰集》《深沉的玫瑰》《老虎的金黃》《另一個,同一個》《面前的月亮·聖馬丁札記》《詩藝》《探討別集》《密謀》《為六絃琴而作·影子的頌歌》《布宜諾斯艾利斯激情》《埃瓦里斯託·卡列戈》《沙之書》《詩人》《序言集以及序言之序言》《永恆史》《討論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