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一簾幽夢 瓊瑤 第2頁,共2頁

「哦,不!不!」我一下子攔在床前面,我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瞪著他。他站住了,也瞪著我。我看到雨水從他前額的一綹黑髮上滴下來,他那張年輕漂亮的臉龐是蒼白的,眼睛烏黑而閃亮。我腦中頓時浮起他昨晚看到我醉酒歸來時的樣子,那突然從沙發上驚跳起來的身影,那蒼白的面龐……我的心臟抽緊了,我的肌肉莫名其妙的緊張了起來,我的身子顫抖而頭腦昏亂……我瞪著他,一直瞪著他,楚濂,我那兒時的遊伴!可能?那虛無縹緲的夢境會成為真實?楚濂,他望著我的眼神為何如此怪異?他的臉色為何如此蒼白?他,楚濂,他不是我姐姐的愛人?他不是?我用舌頭潤了潤嘴唇,我的喉嚨幹而澀。「楚濂,」我輕聲說:「你為什麼生氣了?」

他死盯著我,他的眼睛裡像冒著火。

「因為,」他咬牙切齒的說:「你是個忘恩負義,無心無肝,不解人事的笨丫頭!」我渾身顫抖。「是嗎?」我的聲音可憐兮兮的。

「是的!」他啞聲說:「你可惡到了極點!」

「為什麼?」我的聲音更可憐了。

「你真不懂嗎?」他蹙起了眉,不信任似的凝視著我。「你真的不懂嗎?」「我不懂。」我搖頭,四肢冰冷,顫抖更劇。我相信血色一定離開了我的嘴唇和麵頰,因為我的心臟跳躍得那樣急促。

他凝視了我好一會兒,他的嘴唇也毫無血色。

「從我十五歲起,」他一個字一個字的說:「我就在等著你長大。」我的心狂跳,我的頭髮暈,我渾身顫抖而無力。我不相信我的耳朵,我怕自己會昏倒,我向後退,一直退到書桌邊,把身子靠在書桌上,我站著,瞪視著他。我不敢開口說話,怕一開口就會發現所有的事都是幻覺,都是夢境。我緊咬著牙,沉默著。我的沉默顯然使他驚懼,使他不安,他的臉色更加蒼白,他注視著我的眼光越來越緊張,我想說話,但我無法開口,我只覺得窒息和慌亂。終於,他重重的一摔頭,把水珠摔了我一身,他啞聲說:

「算我沒說過這些話,我早就該知道,我只是個自作多情的傻瓜!」他轉過身子,向門口衝去,我再也無法維持沉默,尖聲的叫了一句:「楚濂!」他站住,驀然回過身子,我們的眼光糾纏在一塊兒了,一股熱浪衝進了我的眼眶,模糊了我的視線,我只看到他瘦高的影子,像化石般定在那兒。我聽到自己的聲音,柔弱,無力,而淒涼:「我一直以為,我沒有辦法和綠萍來爭奪你!」

他對我衝來,迅速的,我發現我已經緊緊的投進了他的懷裡,他有力的手臂纏住了我。我在他懷中顫抖,啜泣,像個小嬰兒。他用手觸控我的面頰,頭髮,他的眼睛深深的望進我的眼睛深處,然後,他的頭俯下來,灼熱的嘴唇一下子就蓋在我的唇上。我暈眩,我昏沉,我輕飄飄的如同駕上了雲霧,我在一個廣漠的幻境中飄蕩,眼前浮漾著各種色彩的雲煙。我喘息,我乏力,我緊緊的貼著我面前的男人,用手死命的攀住了他。像個溺水的人攀著他的浮木似的。

終於,他慢慢的放鬆了我,他的手臂仍然環抱著我的頸項,我閉著眼睛,不敢睜開,怕夢境會消失,怕幻境會粉碎,我固執的緊閉著我的眼睛。

他的手指在我臉上摩挲,然後,一條手帕輕輕的從我面頰上拭過去,拭去了我的淚痕,他的聲音喑啞的在我耳邊響起:「睜開眼睛來吧,看看我吧!紫菱!」

「不!」我固執的說,眼睛閉得更緊。「一睜開眼睛,你就會不見的,我知道。昨晚我喝了酒,現在是酒精在戲弄我,我不要睜開眼睛,否則,我看不到你,看到的只有窗子、珠簾,和我的一簾幽夢。」他痙攣而顫抖。「傻瓜!」他叫,喉音哽塞。「我真的在這兒,真的在你面前,我正擁抱著你,你不覺得我手臂的力量嗎?」他箍緊我:「現在,睜開你的眼睛吧!紫菱!看著我,好嗎?」他低柔的,請求的低喚著:「紫菱!紫菱?」

我悄悄的抬起睫毛,偷偷的從睫毛縫裡凝視他。於是,我看到他那張不再蒼白的臉,現在,那臉龐被熱情所漲紅了,那眼睛晶亮而熱烈,那潤溼的,薄薄的嘴唇……我猝然迎過去,不害羞的再將我的嘴唇緊貼在他的唇上,緊貼著,緊貼著……我喘息,我渾身燒灼,我驀然睜大了眼睛,瞪著他。與真實感同時而來的,是一陣莫名其妙的委屈和憤怒。我跺跺腳,掙脫了他的懷抱:「我不來了!我不要再碰到你!楚濂,我要躲開你,躲得遠遠的!」他愕然的怔了怔,問:

「怎麼了?紫菱?」我重重的跺腳,淚水又湧進了我的眼眶,不受控制的沿頰奔流,我退到牆角去,縮在那兒,顫聲說:

「你欺侮我,楚濂,這麼多年來,你一直讓我相信你追求的是綠萍,你欺侮我!」我把身子縮得更緊:「我不要見你!你這個沒良心的人!我不要見你!」

他跑過來,握住我的手腕,把我從牆角拖了出來。

「你用一用思想好不好?你認真的想一想,好不好?」他急切的說:「我什麼時候表示過我在追綠萍?我什麼時候說過我在追她?」「你去接她下班,你陪她聊天,你讚美她漂亮,你和她跳舞……」我一連串的說:「這還不算表示,什麼才算是表示?」

「天哪!紫菱!」他嚷:「你公平一點吧!我們從小一塊兒長大,我不可能完全不理她的,是不是?但是,我一直在你身上用了加倍的時間和精力,難道你竟然不覺得?我去接綠萍,只是要找藉口來你家而已!你,」他瞪著我,重重的嘆氣,咬牙,說:「紫菱!你別昧著良心說話吧!」

「可是……」我低聲的說:「這些年來,你什麼都沒對我表示過。」「紫菱,」他忍耐的看我。「你想想看吧!並不是我沒表示過,每次我才提了一個頭,你就像條滑溜的小魚一樣滑開了,你把話題拉到你姐姐身上去,硬把我和她相提並論。於是,我只好嘆著氣告訴我自己,你如果不是太小,根本無法體會我的感情,你就是完全對我無動於衷。紫菱,」他凝視我,眼光深刻而熱切:「我能怎樣做呢?當我說:‘紫菱,你的夢裡有我嗎?’你回答說:‘有的,你是一隻癩蛤蟆,圍繞著綠萍打圈子。’當我把你擁在懷裡跳舞,正滿懷綺夢的時候,你會忽然把我摔給你姐姐!紫菱,老實告訴你,你常讓我恨得牙癢癢的!現在,你居然說我沒有表示過?你還要我怎樣表示?別忘了,我還有一份男性的自尊,你要我怎樣在你面前一而再,再而三的碰釘子呢?你說!紫菱,到底是我沒表示過,還是你不給我任何機會?」他逼近我:「你說!你這個沒心肝的丫頭,你說!」我望著他,然後,我驟然發出一聲輕喊,就跳起來,重新投進他的懷裡,把我的眼淚揉了他一身,我又哭又笑的嚷著說:「我怎麼知道?我怎能知道?綠萍比我強那麼多,你怎會不追綠萍而要我?」「因為你是活生生的,因為你有思想,因為你調皮、熱情,爽朗而任性,噢!」他喊著:「但願你能瞭解我有多愛你!但願你明白我等了你多久!但願你知道你曾經怎樣折磨過我!」

「你難道沒有折磨過我?」我胡亂的嚷著。「我曾經恨死你,恨死你!恨不得剝你的皮,抽你的筋……」

他用唇一下子堵住我的嘴。然後,他抬頭看我。

「現在還恨我?」他溫柔的問。

「恨。」他再吻我。「這一刻還恨我?」他又問。

我把頭倚在他被雨水濡溼的肩上,輕聲嘆息。

「這一刻我無法恨任何東西了!」我低語。「因為我太幸福。」忽然間,我驚跳起來。「但是,綠萍……」

「請不要再提綠萍好嗎?」他忍耐的說。

「但是,」我瞪視他:「綠萍以為你愛的是她,而且,她也愛你!」他張大了眼睛。「別胡說吧!」他不安的說:「這是不可能的誤會!」

「如果我有這種誤會,她為什麼會沒有?」我問。

他困惑了,摔了摔頭。

「我們最好把這事立刻弄清楚,」他說:「讓我們今晚就公開這份感情!」「不要!」我相信我的臉色又變白了。「請不要,楚濂,讓我來試探綠萍,讓我先和綠萍談談看。」我盯著他:「你總不願意傷害她吧?楚濂?」「我不願傷害任何人。」他煩惱的說。

「那麼,我們要保密,」我握緊他的手。「別告訴任何人,別表示出來,一直等到綠萍有歸宿的時候。」

「天哪!」他叫:「這是不可能的事……」

「可能!」我固執的說:「你去找陶劍波,他愛綠萍愛得發瘋,我們可以先撮合他們。」我注視他。「我不要讓我的姐姐傷心,因為我知道什麼是傷心的滋味。」

他用手撫摸我的頭髮,他的眼睛望進我的靈魂深處。

「紫菱,」他啞聲說:「你是個善良的小東西!」他忽然擁緊我,把我的頭緊壓在他的胸前,他的心臟跳得劇烈而沉重。「紫菱,如果我曾經傷過你的心,原諒我吧,因為當你傷心的時候,也是我自我折磨的時候。」

「我已不再傷心了,」我微笑的說:「我將再也不知道什麼叫傷心了!」我沉思片刻。「告訴我,楚濂,是什麼因素促使你今天來對我表明心跡?既然你認為我根本沒有長大,又根本對你無動於衷。」他的胳膊變硬了,他的呼吸急促了起來。

「那個該死的費雲帆!」他詛咒的說。

「什麼?」我不解的問。

「他送吉他給你,他帶你去餐廳,他給你喝香檳酒,如果我再不表示,恐怕你要投到他懷裡去了!」

「啊呀!」我低叫,望著他衣服上的鈕釦,不自覺的微笑了起來。「上帝保佑費雲帆!」我低語。

「你在說些什麼鬼話?」他問。

「我說,」我頓了頓:「謝謝費雲帆,如果沒有他,我還要等到什麼時候去呢?」他攬緊了我,我含淚微笑著,聽著他的心跳,聽著窗外的雨聲。人類的心靈裡,能容納多少的喜悅、狂歡、與幸福呢?我不知道。但是,這一刻,我知道我擁抱著整個的世界,一個美麗的、五彩繽紛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