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蘭茨·卡夫卡《變形記》

卡夫卡於一八八三年出生在布拉格市猶太區。他體弱多病,生性陰鬱,父親打心眼兒裡總對他瞧不上眼,直到一九二二年一直對他盛氣凌人。(他本人曾經公開宣稱,他的所有作品都來源於他們父子之間的衝突,來源於他對父母的合法支配權的頑強不屈的思考;這種權利悲天憫人,神秘莫測;苛求不斷,無休無止。)關於他的青年時代,我們知道兩件事情:一次失敗的愛情以及對旅行小說的喜好。大學畢業後,他在一家保險公司工作了一段時期。這份差使,使他不幸染上肺病:卡夫卡時不時地到蒂羅爾、喀爾巴阡山以及厄爾士山的療養院裡打發他的後半生。一九一三年,他的處女作《審判》問世;一九一五年,著名中篇小說《變形記》出版;一九一九年,由十四個短篇幻想小說或者說十四場短暫的夢魘組成的《鄉村醫生》發表。

戰爭的壓力在這幾本書裡得到了展示。這種壓力殘酷的特點是強迫人們裝出滿懷幸福、情緒激昂的模樣……軸心國在被圍困、被打敗後,於一九一八年投降。當然,這種包圍還遠未結束,而受難者之一,便是弗蘭茨·卡夫卡。一九二二年,他在柏林和一位哈西德教派的姑娘多拉·迪曼特安了家。一九二四年夏,由於戰爭期間和戰後物品匱乏,他病情惡化,在維也納附近一家療養院裡與世長辭。他的朋友和遺囑執行人馬克斯·布羅德沒有聽從亡友生前表示的嚴禁公開手稿的囑咐,反而大量地公之於眾。正是由於這一有違友託的明智舉動,我們才得以全面瞭解本世紀最為奇特的作品之一。

弗蘭茨·卡夫卡的作品,貫穿有兩種觀念(更確切地說,兩種迷戀)。其一,是從屬性;其二,便是無限性。他幾乎所有的小說都刻畫過達官要人,而這種達官顯要都是無限的。他第一部長篇小說的主人公卡爾·羅斯曼,是一個貧苦的德國少年,他在一個錯綜複雜的大陸上闖路謀生,末了,俄克拉何馬自然大劇院接納了他;而這家劇院無比的大,人口稠密,絕不亞於地球,提前展現了天堂的美景(這是極具個人色彩的特點:即便上了天堂仙境,人們在幸福之餘,總還要遭受各種輕微的磨難)。第二部長篇小說的主人公約瑟夫·k,被一場不公正的審判壓得越來越透不過氣來,他沒有辦法把人們控告他的罪行弄個水落石出,也無法對抗那個理應作出合理判決的無形的法庭,末了,後者竟不經審議,使其身首異處。k是作家第三部也是最後一部長篇小說的主角。他是一名土地測量員,被召喚去一座城堡,但他怎麼也進不去,直到嚥氣也得不到城堡統治當局的認可。在作家的短篇小說裡,這種無休無止的耽擱同樣貫穿始終,其中有一篇講,由於有人在信使途中作梗阻撓,聖旨永遠也下達不了;另一篇說,有一個人至死也訪問不了近在咫尺的小鎮子;還有一篇(《日常的困惑》)則說有兩位街坊,怎麼也聚會不到一起。其中最令人難以忘懷的一篇(《中國長城建造時》,一九一九年),其無限可說是層出不窮的:為了遏制無限遠的軍隊的侵犯,一位無限久遠的皇帝下旨千秋萬代無休無止地圍著他廣闊無垠的帝國建造一道無邊無際的城牆。

批評界很惋惜卡夫卡這三部長篇小說沒有多少間歇的篇章,但他們也承認這些篇章並不是必不可少的。依我看來,這種埋怨其實表明對卡夫卡的藝術缺乏瞭解。這幾部「沒有終結的」長篇小說的動人之處恰恰誕生自翻來覆去地阻撓彼此類似的主人公無窮無盡的障礙!弗蘭茨·卡夫卡沒有終結他的長篇小說,因為首要的是讓它們無法終結。芝諾的第一條、也是最明確的一條悖論,大家還記得吧?運動是不可能的,因為我們在到達b點之前,必須先到達中點c;在到達c點之前,又必須先到達中點d;而在到達d點之前……這位希臘哲人沒有把所有的點全都舉出來,弗蘭茨·卡夫卡也大可不必將所有的故事全盤丟擲,只需我們懂得,這些故事猶如地獄般無底無垠,則足矣。

在德國國內以及在德國境外,已經有人準備從神學方面來對他的作品加以闡釋。這雖不是任意為之(眾所周知,卡夫卡是帕斯卡和克爾愷郭爾的信徒),但也並非十分有用。欣賞卡夫卡的作品的樂趣(正如欣賞其他許多作品一樣),完全可以在一切闡釋之前享受到,而不必有所依賴。

卡夫卡最毋庸置辯的長處是創造了難以忍受的情境。他只需短短數行,就能勾勒出一幅永遠的圖畫。比方說,「那牲口從主人手裡奪過皮鞭,抽打自己,末了變成了主人,可他不明白的是,那只是皮鞭新打的一個結所引發的幻覺」。要不然,就是:「豹群闖入神廟,喝起聖盃裡的葡萄酒來;此事五次三番地反覆發生,後來人們預料將來仍要發生,並將它納入神廟的典禮」。在卡夫卡的作品裡,藝術加工不如構思創意受到器重。人,在他的作品裡,僅僅只有一個:居家的人(猶太味和日耳曼味十足的詞),他渴求一個地方,哪怕寒酸到家,不管什麼社會秩序;無論在宇宙,在一個部,在瘋人收容所,還是在監獄。最本質的東西是作品的情節和氛圍,而不是故事的演變和心理揭示。因此,他的短篇小說要優於他的長篇。因此,我們有權利強調,這本短篇小說集完整地衡量了一位如此奇特的作家的價值。

弗蘭茨·卡夫卡《變形記》,豪·路·博爾赫斯翻譯並作序,洛薩達出版社,《小紙鳥叢書》,一九三八年,布宜諾斯艾利斯

林一安譯

奧地利西部一個州。

捷克境內一座礦山,與德國接壤。

12、13世紀在德國興起的猶太教派,帶有神秘主義和苦行主義特徵。

維吉爾在臨終前曾囑託友人銷燬其未完成的《埃涅阿斯紀》,該書不無神秘地以fugitindignatasubumbras(他忿忿地前往冥府)中斷,朋友們像後來的馬克斯·布羅德那樣,沒有從命。凡此兩例,其實說明人們是尊重死者內心秘密的本意的。如果死者真的要銷燬自己的作品,他本人就可辦到;可他卻委託別人去做,目的是擺脫責任,而不是要人照辦他的吩咐。另外,卡夫卡本想寫一部表現幸福祥和的作品,而不是他的率真坦誠啟示他寫出的那類格調統一的夢魘。——原注

即飛矢不動。

原文為拉丁文。

據1996年新版的《博爾赫斯七席談》,該短篇小說集以其中一篇《變形記》題名,博氏並非該篇的譯者,但譯了其他多篇小說,見《博爾赫斯七席談》原書第一百三十七頁,阿根廷協會出版社,布宜諾斯艾利斯,19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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