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朽

有人說,如果時間是無限的,那麼無窮數的前世豈不自相矛盾。如果說數目是無限的,那麼,一個無限的東西怎麼會傳到現在的呢?我們想,如果時間是無限的,那我認為,這個無限的時間必須包括所有的現在時間;在現在的時間中,為什麼不包括你們和我一起在貝爾格拉諾大學的這一段時間呢?為什麼不說現在的這段時間也是無限的呢?如果說時間是無限的,那麼,我們時時刻刻都處在時間的中心。

帕斯卡認為,如果說宇宙是無限的,那麼宇宙的範圍是無處不及的,也就沒有中心可言。為什麼不說現在的後面包含了無限的過去和無限的昨天呢?為什麼不認為這個過去也要經過現在呢?無論在什麼時候,我們都處在一條無窮線的「中心」,無論在無限「中心」的什麼地方,我們都處在空間的「中心」,因為空間和時間都是無限的。

佛教徒認為,我們都經歷過無窮數的生命,無限數意義上的無窮,嚴格的字面意義上的無窮,一個無始無終的數目,這有點像康托爾現代數學中的超限數。我們現在就處在這個無限時間的中心——任何時候都是中心。現在我們正在交談,你們在思考我講的話,你們或是贊同或是拒絕接受我講的話。

轉世提供了我們這一可能性:靈魂可能由一個軀體轉世到另一軀體,轉化為人類,轉化為植物。我們讀過阿格里真託的皮耶羅的那首詩,他在詩中說,他認出了他在特洛伊戰爭中使用過的一塊盾牌。我們讀過約翰·多恩的那首詩《靈魂的程式》,多恩是稍晚於莎士比亞的詩人。多恩開宗明義說道:「我歌唱無限靈魂的程式。」這個靈魂將從一個身體轉到另一身體。他提出他要寫一本書,這本書超過《聖經》,將比所有的書都好。他的計劃雄心勃勃,雖然沒有寫完,但留下了非常漂亮的詩句。詩的開篇說,有個靈魂依附在蘋果上,準確地說是依附在亞當的禁果上。接著又依附在夏娃的肚子裡,並孕育了該隱,後來又從一個軀體轉到另一個軀體,每一節詩轉換一個身體(其中一節說將依附到英國的伊麗莎白女王身上),他故意不把詩篇寫完,因為多恩認為靈魂是千古不朽地從一個軀體轉到另一軀體。多恩在他的一篇序言中援引了一些精彩的原話,他提到了畢達哥拉斯和柏拉圖關於靈魂轉世的學說。他提到了兩大來源,一個是畢達哥拉斯,一個是靈魂轉世,後者蘇格拉底曾用來當做他的最後論據。

值得指出的是,蘇格拉底那天下午同他的朋友們討論時,他不願意憂傷地訣別。他趕走了妻子和兒女,還想趕走一位哭哭啼啼的朋友,他想鎮定自若地交談;簡而言之,他想繼續交談,繼續思考。個人死亡沒有影響他這樣做。他的工作、他的習慣與眾不同:討論問題,用不同的方式討論問題。

他為什麼要喝毒芹呢?沒有任何理由。

他講了些有趣的事情:「俄耳甫斯本來應該轉化成夜鶯;當過統帥的阿伽門農應轉化成雄鷹;尤利西斯很奇怪地轉化為一個最卑賤、最無名的人。」蘇格拉底滔滔不絕地講著。死神打斷了他的講話。藍色的死神從他的雙腳上升到全身。他已服過毒芹。他對他的一個朋友說他曾發願向阿斯克勒庇俄斯獻上一隻公雞。這裡有必要說明,醫神阿斯克勒庇俄斯治癒了最重的病——生命。「我欠了阿斯克勒庇俄斯一隻公雞,他救我脫離了生命,我要去死了。」這就是說,他否定了自己過去說過的話:他認為他要親自赴死。

我們還可援引另一篇經典作品,盧克萊修的《物性論》,詩中否定了個人不朽。盧克萊修列舉的理由中最令人難忘的一點是:人都抱怨要死,認為任何未來都對他關上大門。正如雨果所說:「我將在節日裡獨自退場/這流光溢彩的幸福世界什麼也不會少。」盧克萊修在他那篇像多恩一樣雄心勃勃的偉大詩作《物性論》中運用瞭如下論證,「你們為喪失未來而痛心;然而,好好想想吧,你以為你面前有無限的時間。當你出生時,」他對讀者說,「迦太基和特洛伊為爭奪世界帝國而征戰的時刻已經過去。然而,這已與你無關,那麼,未來發生的事又與你有什麼關係呢?你既已失去了過去的無限,再失去未來的無限又有什麼關係呢?」盧克萊修的詩裡是這麼說的。可惜我不大精通拉丁文,記不住他那些美麗的詩句,這幾天裡我是藉助詞典閱讀的。

叔本華——我認為叔本華是最高權威——反駁說,轉世論只不過是另一種不同學說的通俗說法,這一不同學說也許就是後來蕭伯納和柏格森的學說,即所謂生命意志的學說。存在某種希望活著的東西,存在某種通過物體或不用物體開闢道路的東西,這東西就是叔本華所謂的wille(意志),它賦予世界復活的願望。

接著要援引蕭伯納,他談到了thelifeforce(生命力)。最後要援引柏格森,他大談élanvital(生命衝動),說生命衝動反映在所有的事物上,它創造了宇宙,它依附在我們每個人身上。生命衝動猶如金屬的耗損,植物的休眠,動物的睡眠;但在我們身上它對自己有清醒的認識。這裡,我們再次引述一下聖托馬斯的解釋:心靈必希永恆。可是,想用什麼辦法來永恆呢?不是想以個人方式永恆,不是想按照烏納穆諾的意思永恆,烏納穆諾希望永遠當烏納穆諾;而是想以普遍的方式永恆。

我們的自我,對我們來說是最無關緊要的。我們的自我感覺意味著什麼?我感到我是博爾赫斯與你們感到你們是甲、乙或丙,會有什麼區別?沒有任何區別,一點也沒有。那個我是我們大家共有的,是以這樣或那樣的方式存在於所有人中間的。於是我們可以說不朽是必要的,但不是個人不朽。比如說,每當有人愛上了敵人,就出現了耶穌的不朽。這時他就成了耶穌。每當我們重讀但丁或莎士比亞的某一句詩時,在某種意義上我們也成了創作這詩句時的但丁或莎士比亞。總之,不朽存在於別人的記憶之中,存在於我們留下的作品之中。如果這部作品被人遺忘了,那又有什麼關係呢?

我在這最近二十年裡一直在研究古代英語詩歌,許多古代英語詩歌我都能倒背如流。我唯獨不知道的是這些詩人的名字。這有什麼關係呢?如果說我在重讀十九世紀詩歌時感到我成了那個世紀的某個人,那有什麼關係呢?在這一忽兒工夫,他就活在我身上,我就不等於那個已亡故的人。在某種意義上,我們每個人都是過去已作古的人。這不僅限於和我們屬於同一血統的人。

誠然,我們繼承了我們血統裡的一些東西。我知道——是我母親告訴我的——每當我誦讀英國詩時,我的聲調酷似我父親(我父親死於一九三八年,與盧貢內斯同年逝世)。當我重讀席勒的詩句時,我父親就活在我身上。其他聽過我朗讀的人將活在我的聲音中,我的聲音是我父親聲音的反映,我父親的聲音也許是比他更年長者的聲音的反映。我們由此能得知什麼呢?那就是說,我們可以相信不朽。

我們每個人都在用這種或那種方式在這個世界上進行合作。我們每個人都希望這個世界更加美好。如果世界真的變得更加美好了,那將是永久的希望;如果祖國得到了拯救(為什麼祖國不需要拯救呢?),那我們都將在這場拯救中千古不朽。不管我們的名字是否被人知曉。這無關宏旨。最重要的是不朽。這種不朽體現在著作中,留存在別人的記憶中。這一記憶可能是微不足道的,可能只是一句隨便說說的話。比如說:「像他這樣的人,相見相遇不如失之交臂。」我不知是誰第一個想出了這句話,每當我重複這句話時,我便成了那個人。假如說他活在我身上,活在每一個重複這句話的人身上的話,那麼這位名不見經傳的仁兄已經故世了又有什麼關係呢?

同樣的道理也可以運用在音樂和語言上。語言是創造出來的,語言向來是一種不朽的東西。我一直在使用西班牙語。有多少亡故的西班牙人活在我身上?我的意見也好,我的看法也好,都無所謂;過去人的姓名也都無所謂;只要我們繼續不斷為世界的未來,為不朽,為我們的不朽做出有益的事來。這種不朽沒有理由是個人的,可以不必追究姓甚名誰,可以不留存在我們的記憶之中。何必總要推測我們下一輩子裡別人還記不記得我們呢?就好像我終生念念不忘我在巴勒莫、在阿德羅格或在蒙得維的亞度過的童年似的。為什麼總在留連這些呢?這是一種文學技巧;我可以忘掉這一切,我還是我,這一切都將留在我的心上,雖然我不提它的名字。也許最重要的倒是那些我們記得不很準確的東西;也許最重要的是我們下意識記住的東西。

最後,我要說,我相信不朽:不是個人的不朽,而是宇宙的不朽。我們將永垂不朽。我們的肉體死亡之後留下我們的記憶,我們的記憶之外留下我們的行為,留下我們的事蹟,留下我們的態度,留下世界史中這一切最美好的部分;雖然我們對此已無法知道,也最好不去知道。

一九七八年六月五日

參見博爾赫斯的詩集《影子的頌歌》中《〈約翰福音〉第一章第十四節》一詩。

maxbrod(1884—1968),捷克出生的德語作家,因與卡夫卡為友並在後者死後編輯出版其主要作品而聞名。

rupertbrooke(1887—1915),費邊社成員,第一次世界大戰中參加過海軍,其成名作為十四行組詩《一九一四年和其他詩篇》。

原文為義大利文。

參見《聖經·舊約·詩篇》第九十篇第九至十節:「我們經過的日子,都在你的震怒之下。我們度盡的年歲,好像一聲嘆息。我們一生的年日是七十歲。」

原文為拉丁文。

lecontedelisle(1818—1894),有「帕爾納斯派大師」之譽,在詩歌創作中刻意追求造型藝術的美。

原文為拉丁文。

georgcantor(1845—1918),生於俄國,1877年任德國哈雷大學數學教授,建立了處理無限的基本技巧,得出了不同量的無限集合原理。1884年精神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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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人藏書:序言集》《阿萊夫(El Aleph)》《天數》《鐵幣》《杜撰集》《深沉的玫瑰》《老虎的金黃》《另一個,同一個》《面前的月亮·聖馬丁札記》《詩藝》《探討別集》《密謀》《為六絃琴而作·影子的頌歌》《布宜諾斯艾利斯激情》《埃瓦里斯託·卡列戈》《沙之書》《詩人》《序言集以及序言之序言》《永恆史》《討論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