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看過(誰都沒有看過)有關但丁的全部評論,但我覺得就《地獄篇》最後一歌的第七十五行詩來說,評論家們引起了一個混淆藝術和現實的問題。在那行詩裡,比薩的烏戈利諾敘述了他的兒孫們餓死在監牢的情況之後,說是飢餓的力量大於痛苦。我必須把古時的評論家排除在這一指責之外,對他們來說,這句詩並不存在任何問題,因為他們無一例外地理解為把烏戈利諾置於死地的不是痛苦,而是飢餓。傑弗裡·喬叟在概括坎特伯雷系列故事的插曲裡也是這樣理解的。
我們不妨回顧一下當時的情景。在第九層地獄的冰冷的底部,烏戈利諾沒完沒了地啃著魯傑裡·德利·烏巴爾迪尼的後頸,並在那個被打入地獄的人的毛髮上擦他滴著血的嘴巴。他窮兇極惡啃吃著,頭也不抬地說魯傑裡出賣了他,把他和他的兒孫們關進監牢。他從牢房的小窗多次看到月圓月缺,直到有一夜夢見魯傑裡帶著飢餓的大獵犬在山坡上追逐一條狼和狼崽。拂曉時,他聽到用木板釘死塔樓大門的錘擊聲。過了一天一夜,沒有什麼動靜。烏戈利諾痛苦地咬自己的手;兒孫們以為他餓得難受,便讓他吃他自己親生的骨肉。第五六兩天,他眼睜睜地看他們相繼死去。接著,他眼睛看不見了,他對死者自言自語,痛哭流涕,在黑暗中觸控他們;最後,飢餓壓倒了痛苦。
我介紹了早期的評論家們對這段話的解釋。十四世紀的伊莫拉的蘭巴爾迪說:「它想說明的是飢餓摧殘了極端痛苦所未能壓倒和殺死的人。」持有相同看法的現代評論家中有弗朗切斯科·托拉卡、圭多·維塔利和托馬索·卡西尼。托拉卡從烏戈利諾的言語中聽到的是驚愕和內疚,卡西尼補充說:「現代的解釋者異想天開,認為烏戈利諾最後吃了自己兒孫的肉,這種猜測違反了自然和歷史」,不值一駁。克羅齊的看法和他一樣,認為兩種解釋中比較符合事實和比較可信的是傳統的解釋。比安基十分通情達理地解釋說:「別人認為烏戈利諾吃了他兒孫的肉,這種解釋站不住腳,但也不能排除。」路易吉·彼得羅博諾(我在下面還要提到他的看法)說這句詩是故弄玄虛。
我在加入「無用的論爭」之前,想花點時間談談兒孫們一致自願獻身的情節。他們請求為父的收回他生養的骨肉:
……你給了我們這身可憐的皮肉,
請你將它們剝奪。
我覺得這番話會使聽話的人越來越不舒服。德·桑克蒂斯(《義大利文學史》,第九章)讚揚但丁說他把毫不相干的形象連在一起;德·奧維迪奧承認「這種揭示兒孫感情衝動的卓越精煉的方式幾乎化解了所有的批評」。我卻認為這是《神曲》容許的極少幾個虛假之處的一個。我覺得如果出自馬爾韋齊的筆下,或者受到格拉西安的推崇,還情有可原,出現在《神曲》裡未免說不過去。我要說的是,但丁不可能沒有覺察到它的虛假,尤其是四個兒孫異口同聲地請烏戈利諾拿他們的肉來充飢。有人暗示說,這是烏戈利諾為了替先前的罪孽辯解而撒的謊。
烏戈利諾·德拉·蓋拉德斯卡是否在一二八九年二月初吃過人肉的歷史問題顯然無法解決。至於美學或者文學問題,性質則完全不同。可以這麼提問:但丁是否希望我們認為烏戈利諾(《地獄篇》裡的,並非歷史上的烏戈利諾)吃了他兒孫的肉?我試著這樣回答:但丁不希望我們這樣想,但希望我們這樣猜。模糊正是他計劃的一部分。烏戈利諾啃咬著大主教的頭顱;烏戈利諾夢見尖牙利齒的狗撕裂狼的脅腹。烏戈利諾痛苦地齧咬自己的手,烏戈利諾聽到兒孫們令人難以置信地請求他吃他們的肉;烏戈利諾念出那句意義含糊的詩後又去啃大主教的頭顱。這些舉動暗示或者象徵可怕的事情。它們有雙重作用:我們認為是故事的一部分,同時又是預言。
羅伯特·路易斯·斯蒂文森(《倫理研究》,第一百一十頁)指出一本書中的人物是由一連串言詞構成;聽來似乎荒唐,其實阿喀琉斯和培爾·金特,魯濱孫·克魯索和堂吉訶德都是如此。不可一世的人物也是如此,亞歷山大大帝是一連串言詞,阿提拉也是。我們必須說烏戈利諾是由三十來節三行詩組成的言詞結構,那麼是否應該把食人的概念也包括在內呢?我再說一遍,儘管懷有疑慮,我們必須覺得有這種可能。烏戈利諾的滔天罪孽比否定或肯定更可怕。
「書由言詞構成」這一觀點像是平淡無奇的、不說自明的道理。然而,我們都傾向於認為形式可以脫離本質,同亨利·詹姆斯交談十分鐘後,我們就會看到「把螺絲再擰緊一下」的真正理由。我認為事實並非如此;但丁對烏戈利諾的瞭解不會超過他的三行詩的內容。叔本華宣稱,他的主要作品的第一卷只包含一個思想,但要傳達那個思想時,除了用整整一卷的篇幅之外,找不到更簡潔的辦法。與此相反,但丁會說他對烏戈利諾的全部想象都包含在那些有爭議的三行詩裡。
在真即時間裡,在歷史上,每當人們面對不同選擇時,只取其一,排除並且拋棄了其餘的選擇;藝術的模糊不清的時間卻不同,它像是期待或者遺忘的時間。在那種時間裡,哈姆雷特既理智又瘋狂。烏戈利諾在他飢餓之塔的黑暗中既吞噬又沒有吞噬親人的屍體,那種搖擺的不明確性正是構成他的奇特的材料。因此,但丁夢見了兩種可能的彌留的痛苦,後代也將這樣夢見。
benvenutorambaldidaimola(約1320—1388),義大利歷史學家、學者,也叫伊莫拉的本韋努託。
原文為義大利文。
1289年,比薩伯爵烏戈利諾和二子二孫一起被幽禁在瓜蘭迪塔,活活餓死。
路易吉·彼得羅博諾(《地獄篇》,第47頁)指出:「飢餓沒有肯定烏戈利諾的罪孽,但在不損害藝術或歷史準確性的條件下讓人猜測到他的罪孽。我們把它當做可能就行了。」—原注
出於好奇,我們不妨回憶兩個著名的含糊例子。其一是克維多的「血紅的月亮」,它既是戰場上的月亮又是奧斯曼帝國的旗幟;其二是莎士比亞第107首十四行詩中的「不免一死的月亮」,它既是天上的月亮又是伊麗莎白女王。——原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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