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如其來的變故,讓隱藏在黑暗中的另一頭雄性麒麟鑽了出來。
「七殺大人,請讓我來查探。」
化成人形的麒麟神,有著和寧然一樣的小麥色皮膚,他頭頂一對向後彎曲的分叉羊角,埋在蓬鬆的、被濃墨塗色般的長髮之中。
赤裸著上半身的他,皮膚表層刺入許多黑色的規則條紋。
「浮世,小心。」
「明白。」
被稱作浮世的黑麒麟,是隱秘空間中行醫隊的一員。麒麟的靈魂固然強大,可他們的軀殼並不如正心鑑,能夠隨時隨地快速自愈,永生不死。
事實上,絕大多數神靈的軀殼都容易被時間和外力磨損、削弱。
麟浮世左手舉起,以劍指指向倒地不醒的正心鑑。眼中有綠色的光芒閃爍,在後者的身側包裹了一層淡淡的光芒,牽引其行動。
像是觸底的木樁浮到水面,扼住喉嚨的正心鑑筆直地懸在半空,在固定的區域內上下沉浮。
「唔……」
浮世的眉頭一皺,沒等他判斷出對方的問題,正心鑑的半邊臉就已經產生了扭曲。
黑樹的枝杈自左腦袋處向上生長,連帶著棕色的頭髮也過渡成了黑色。
即使臉型沒有發生任何改變,但匆匆掃了一眼的麒七殺瞪大了眼睛,立刻認了出來。
確實是她苦苦尋找了許多年的麟子游!
正心鑑的意識陷入混亂,由於距離前者較近,七殺避之不及,被快速掄圓的巴掌猛地抽飛出去,重重撞在了十丈開外。
「咚!!」
附近的樹林如紙折泥塑,紛紛炸成了碎屑,陷入漫天塵土中的七殺悶哼一聲,還是咬著牙站了起來。
她有預判到正心鑑出手的方向,可子游的半張臉,讓她產生了一瞬間的遲疑。
下意識裡,她以為子游對自己仍舊抱有怨氣。
「你要打?那就來打!!」
麒七殺撕碎了破爛的黑袍,自煙塵中撞出來的時候,已經變化成了神獸麒麟的模樣。
低頭撞去,似乎在爭奪身體控制權的正心鑑胡亂地一把抓住她的麒麟角,在恐怖的風壓中撞斷了直線上的諸多粗壯樹木。
俯瞰下方時,大地上多出了一個深坑,和一道溝壑。
若他身為凡人,恐怕早就會被撞成肉末!
「子游!你要是如此不甘,為何偏偏要救我?!」
生離死別的禍事,並非嚮往和平的子游所引發。
為了與生身之母見上一面,剛剛激發體內屬於黑麒麟力量的七殺,貿然潛入了當年降生的世界。
或許是她的力量不夠完整,亦或許是血脈相承間的感應,她的母親第一時間發現了七殺的蹤跡。
而她只是回頭張望一眼,便快步離開。
「孩子,快走吧。你不該來犯險。」
喃喃自語中,母親的語氣帶著連續失去兩個孩子的傷痛,加上她當年來不及阻攔愛人,阻攔他將七殺送入麒麟祖地參與淨化的愧疚。
可執拗的七殺,哪裡聽得懂?
結果,她的第一次探親徹底淪為了泡影。附近的幾尊麒麟透過靈魂的感應,迅速鎖定了黑麒麟的方位,將其毫不留情地攆走。
看在母親的面子上,還算得上客氣。
失魂落魄的七殺回到了那個荒蕪的天地,離開了陽光。她憎恨祖地,憎恨淨化儀式,也憎恨那個不管三七二十一,將全部的責任推給自己的父親。
她渴望變強。
於是,路過並救出麒七殺的麟子游,成為了她的導師。
傾囊相授中,子游從她的身上看到了無限的可能。假以時日,這位年輕的麒麟必將超越自己,成為獨當一面的戰士。
可她的內心,依舊無法平靜。
接下來二者共同度過的歲月,整體看來,算得上是平安無事。
直到某天,懷揣著愚蠢夢想的子游身死的訊息,傳遍了劍天界中的每一頭黑麒麟。
因為自以為強大的麒七殺再度潛入她的出生之地,刺殺她的父親!
心結難解。
那一日,原本晴朗的天空中有烏雲密佈,帶著電閃雷鳴。
完全掌控了黑影力量的麒七殺闖入一座屬於麒麟的古樸神廟,面無表情地出現在了生父的身後,手持著一柄黑色的、帶著鋸齒的弒神短匕。
匕首開刃的地方,有麒麟血緩緩滴落。
「父親,我的父親啊,七殺來複仇了。」
先是憤怒、躁動,而後變得釋然。
七殺的父親站在高臺上,他緩緩轉過身子,以麒麟的姿態匍匐在地,引頸就戮。
「孩子,為父對不住你。殺了我,在了結恩怨後,請你為自己贖罪吧。」
「憑什麼。」
冷淡的話語,猶如一擊重錘,狠狠地砸在了父親的頭頂。
這些年來,家中的老大也在同族的指指點點下死於非命。老二早夭,老三一出生就是黑麒麟,正如傳聞中的那樣,他的愛妻、七殺的母親也沒能熬過靈魂的煎熬,選擇自斷生命。
手段之狠毒,反射出了母親內心深處的絕望。
「是我錯了,被詛咒的孩子啊……來吧。」
眼前的麒麟像是活了百萬年,蒼老,渾身無力。
嘴巴張了張,他想傾訴的痛苦,全都嚥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