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阿回的身份,除了他本身,天無常比誰都清楚。
他還記得在長城附近初次遇見小鹿時,對方所展現出的倔強和堅強。說阿回是什麼東十神州的神使,怎麼也不可能。
除非,阿回的祖輩也從劍天界破開了空間,將後代扔進了一潭死水的山海大陸。
無名之山的山巔,臨時的居所。
天剛微微亮的時候,陪著阿回打坐的天無常緩緩睜開眼睛,他感知到屋外的守衛們正在打盹,便小聲問道。
「阿回,你是怎麼讓他們相信你就是神使的?」
天無常剛一開口,一直在假寐狀態中的寧然則立刻貼了過來,他頗感興趣地看著阿回的長犄角,等待著小鹿的回答。
像他這樣的神靈,早已失去了睡眠的權利。
阿回則撓了撓後腦勺,他先是轉頭看向寧然並點頭示意,思索了一番說道。
「阿回就是……儘量實話實說呀?」
「比如,比如他們有沒有讓你證明神使的身份?或者讓你掏出什麼神明賜下的信物?」
「有是有,他們說在東十神州之內,獸王神的神使大都是像我這樣的鹿族,且擅長弓箭之道和劍術,與世無爭。在他們面前,阿回只展示了師父傳授我的弓箭之術,和近戰的弓刀之術,也勉強混了過去。正好那位孟先生先一步說出了神靈的名號,阿回便乾乾脆脆地順著他們的話說了下去,沒別的。」
寧然的表情十分耐看,他不甘心地追問道。
「就這?如果是我,可得好好拷問一番。」
阿回用四指的右手敲了敲自己的鹿鼻子,回憶道。
「還有呢,他們讓阿回說說關於神靈的近況,似乎非常關心守護這座大州的至高存在。有沒有降下神諭啊,有沒有解決掉禍害大州的災難啊,以及咒罵了那些該死的人族……說的比阿回還多。」
「哦?你不知道,怎麼回答?」
「阿回確實不知道這裡的情況,但從他們的話語中稍稍推斷了一下,再結合偉大星神交給寧然大人的任務,只回了他們一句話。阿回只說了‘磨磚作鏡,積雪為糧,,他們便自己琢磨了一番,不再追問了。」
寧然聽得一臉懵,他也算是肚子裡有點文化的浮島優秀少年,對於阿回說出的八個字,每個字都能聽懂,可湊到一塊兒,他怎麼也聯想不到前後的問答。
「就這?」
阿回不好意思地抖了抖耳朵,他看著師父,繼續說道。
「師父和阿回交待過,如果回答問題的時候不知道該怎麼說,就講一些有深度的、看似回答了問題的古語,交給對方聯想。阿回為此學習了一些人族的古語,如今也算是派上了一點用場。」
「咳咳。」
天無常迅速閉上了眼睛,不再追問更多的細節。
倒是恍然大悟的寧然死抓著天無常不放,他不懷好意地站在銀髮鐵匠的身後,斷斷續續發出了類似於冷笑的怪叫。
見後者心神不定,眼看就要繃不住笑意,寧然更是添了一把火。
「我說你小子,最初給人的印象顯得十分神秘,閒聊時說出的話也頗有深度呢。現在看來,你糊弄人的本領可算得上是博士了,等咱們回到霜月關,我一定得為你申請一個糊弄大師的稱號,掛在你未來的將軍府門口。」
天無常捏了捏眉間,無奈地擠出了四個字。
「饒了我吧。」
隔了兩日的光景,守在山頭的異族們仰頭看著天空,盼著飯點的到來。
也只有在這個時候,他們才能品嚐到寧然的奇思妙想,把光滑的瓷盤舔得鋥光瓦亮。
可他們並沒有等來豐盛的宴席,而是附近州府派來的官兵,按時抵達了山下。
由於近年來,各方勢力聯合統一了管理、將原生的人族驅逐到大州中心的緣故,偌大的東十神州內,最高位的五個異族順勢任命了許多類似於知府的大官,以管理各自的區域。
他們被統稱為府面。
此番前來面見獸族神使的,便是臨近這鹽田窪地的望西府府面——尹遲。
「府面大人來了!孟老大,咱們要下去迎接嗎?」
狼腦袋難得出現在豹子頭孟的面前,因為前些日子追丟了莊相的事情,他也沒臉來找孟老大商議各處事項。
只能夾著尾巴做狼。
「不需要,他一個小小的府面,有個屁的面子!你去下面傳個訊息,叫他們把蒼蠅一樣的動靜給停了,別擾了神使大人的清淨!」
「哎好,我去了。」
狼腦袋又被虛晃一招,他自知自己是跑腿的命,旋即扭頭衝下了山,按照孟老大的吩咐行事。
話說回來,山下隱隱傳來的鑼鼓聲,確實吵鬧。
太陽初升,將世間照得蒼白。
在負責開道的眾多異族官兵的疏通下,沉重的轎子終於抬上了山頂。
轎子前有人負責灑落硃紅色的花瓣,有人負責點燃名貴的薰香,恭請府面出轎。
「這破地方,真他孃的顛!抬轎子的,站在右後方的,給老子拖出去宰咯!」
罵罵咧咧露出腦袋的府面,長著一個只有一隻眼睛的野豬腦袋,用幾乎看不出的粗壯脖子牢牢支撐著。
他上身穿著華麗衣袍,渾身的鬃毛如鋼刺般倒豎,把好好的錦緞撐得凹凸不平。
視角往下移時,他的下身卻只能看到一條獨腿,這並非是先後天的殘疾,而是府面的種族的獨特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