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記憶裡的平家,以及對自己不苟言笑的父親,或許就是平天下踏上劍道後的第一個心魔。
但在他親手斬斷了自身與家族間的聯絡後,便再也沒有侵擾過他一絲一毫。
平天下的威望和實力與日俱增,在他二十三虛歲第一次參加問劍之巔的時候,他的名聲更是達到了驚人的地步。
那一夜,名動天下。
年輕的他和幾位旁門別宗的老劍士打得有來有回,在問劍的第一輪,就獨自一人淘汰了當時在三十三重天內排名第十五的強大隊伍。
踏足問劍之巔,對他來說更是輕而易舉。
只可惜,他想要一對一干掉積分排名前二的傢伙時,並沒能如願以償。
「平天下!你這袍子到底要不要了?不要的話,我拿出去買了換酒錢!」
寧然的喊聲打斷了平天下的沉思,他剛才還在回味二十年前的問劍之旅,可正回味到興頭。
「呼。」
平天下這才感受到寒風帶來的冷意,不由得哆嗦一下,扭頭說道。
「寧然大人,您不是神靈麼?我究竟想不想拿回狐裘,您難道看不出來?」
「還真看不出來,又不是所有的神都能讀取他人的記憶。在我認識的傢伙裡面,也就……跑題了,我是燒菜的廚神,是掌控爐火的灶神,你叫我拿什麼來讀心?」
寧然感應到了五位流雲宗弟子的落敗,他頓了頓,沒打算告訴正在前行中的天無常。在他眼中剩餘的流雲宗人,僅剩三人。
莊相,銀簪女子,和一位長老。
再看天無常,那傢伙似乎遁入了某種冥思的狀態,任憑劍魚骨在身邊環繞飛舞,替他護法。
「哦?我以為成為神靈後,會變得無所不能呢。」
「得了吧,成為永恆的存在,要麼會天天打架,要麼會自生自滅,總之就是去虛度光陰,幹不出幾件好事。我所在的世界一片混亂,你們這裡的劍天界,也沒好到哪兒去。」
寧然將白袍仔細疊好,夾在了腋下。
他靜靜等待著平天下忍耐不住嚴寒的那一刻,得狠狠訛對方一筆。
「有趣。寧然大人,你們那一方世界,有什麼像樣的別稱麼?也有像我們這樣的劍道修行麼?」
「那你得先告訴我,為何你二十年間的實力,會止步不前?」
二十年間,平天下的實力確實有所精進,但他早已失去了最初的目標。
說什麼要做天下第一的劍客,當他站在眾人的頭頂俯瞰大地時,自年幼時日復一日定下的任務也好,不斷戰勝的人物也罷,全都在腦海中煙消雲散。
如今,也只有挑戰強者,才能偶爾激起他內心的熱情。
平天下啞然失笑,他的喉結微動,道。
「大概,是因為我懶得逼自己了吧。」
「難道你不想成神?我可聽流雲宗的人們說過,這世間能夠成神的高手,其中一人便是你呀?」
面對寧然的疑問,平天下的眼皮輕輕顫抖,他使勁吸了一大口寒風,似乎想要將寒意刻入自己的靈魂一般。
往上走了三四步,他才將溫熱的氣息吐了出來。
「我這四十年,好像一直被推著走啊。小的時候,是我家那位被我活活氣死的父親,他逼著幼年的我練劍,也逼著我在祖宗面前發誓,要我不負他與家族的眾望,成為劍道的強者。在徹底離開他之後,眾人的刮目相看,和我年少時的輕狂和不羈,便成為了新的推手,促使我朝著更高的山峰爬行。可其中經歷過的苦痛,旁人不曾得見的磨難……包括對我有恩的宗主在內,他們怎麼會去在意呢?我只能逼著自己不斷重新整理所謂的記錄,繼續扮演眾生口中的天之驕子,劍道天才。」
寧然一步躍到了他的身旁,用右手打了個響指,在平天下的面前點燃了一盞明燈。
他也不敢照得太暖,被這個傢伙冷不丁責罵。
「所以,你非常在意別人對自己的看法?在別人的口中,我也曾經是一位修煉火焰的天才,也是會被別人推著走的角色。那時的我渾渾噩噩,根本沒有變強的目標,但在外出旅行並結交新朋友之後,才慢慢產生了變強的想法。想當初,我可是連一頭荒野外的野豬也打不過呢。」
聽到野豬一段,平天下才勉強笑了笑,說道。
「寧然,要不是你拍著胸脯告訴我說你才二十幾歲,我才不信呢。這麼看來,我活了四十年,一心埋在了練劍的苦海之中,還真是悽慘啊。」
「勞逸結合嘛。」
「可拋去我這所謂的前進動力,我還有什麼理由,去踏足更高的山峰呢?」
平天下仰望著暢通無阻的山路,直直望向山巔。
剩下的一百餘人裡,最後能夠站在山頂接受褒獎的,也就只能有二十餘人。他們大都在山頂處進行著劍道的比拼,奪取他人的積分。
所以沒人特地來打劫落在最後的他們,也是情有可原。
「平兄,指望你一下子想明白,應該是不可能的。這樣吧,我給你找個適合的理由,讓你繼續向前,如何?」
「可。」
「看到天無常了嗎?在我眼中,一直都很刻苦的他,註定會成為神靈。但眼下的我找不到幾塊像樣的磨刀石,唯有你,我很是中意。」
認真的寧然,氣勢都要比平時的吊兒郎當的強出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