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祀,如期而至。
這一場召集了霜月國絕大部分重臣,以及各地區選拔出的傑出人族的祭祀,主要是為了紀念在過去兩年中因為不同的災難,從而逝去的人們。
遭受伏陵戰火、流離失所中逝去的人;遭受異族入侵、慘死在戰爭踐踏下的人。
遭受疫災疾病、在痛苦中結束生命的人;遭受政變權爭、為大義奮不顧身的人。
同樣也有不得不參與戰爭,為了不同信仰和立場而死的異族之人。
背對著祭祀之地中聚集著的、密密麻麻的人族代表們,伯無霜身著一件純白的素袍,赤腳走上了冰冷的的石階,緩緩走向那座高大的、分段建造而成的紀念塔。
紀念塔的最下段主體為棕黑色,每根支柱上雕刻著不同的人族形象,更是有飛鳥走獸點綴其中。
但在石質的雕像上刻有許多不規則的裂紋,象徵著埋葬於大地之下、因為禍亂而死去的無辜者。
中段的主體為赭紅色,上面雕刻著大片的火焰圖案,並有戰爭的圖畫穿插鑲嵌。
不同的生靈在火焰中刀劍相向,宛如一片人間煉獄。在它們的下方,則有許多平民百姓的雕像做出四散奔逃的動作,它們或是絕望地擁抱在一起,望向戰場。
它象徵著飽受戰火折磨,看不到未來的可憐人。
最上方的塔尖越發纖細,純白色的它指向蒼天,其表面卻沒有刻上任何的圖案。乾淨,規則。
它代表了和平與安寧,代表了天下的大願。
伯無霜從玉清靈的手中穩穩接過燈盞,小心地護住了其中搖晃的火焰,在呼吸調整心情後,他轉身面向了下方黑壓壓的人群。
如此肅穆的環境下,所有人自發保持安靜,仰望著那一道潔白的身影。
他是霜月國的主宰,也是國家的意志。
「紀念死者,鼓舞生者。諸位人族的同胞們,請舉起你們手中的蠟燭,讓我們低頭默哀,為那些無辜者們默哀,為那些犧牲者們默哀。」
伯無霜用雙手捧起燈盞,讓火光高過頭頂。他第一個低下頭顱,低下所謂一國之君的高貴腦袋,閉眼默哀。
藏在紀念塔後的獸臣們低聲議論,卻被妒枯加以阻攔。
人們的動作算不上整齊,但在王的指引下,他們也紛紛舉起了燈盞,在冬日的黯淡天空下,點亮了一片星海。
被邀請過來點火的浮島大祭司靜靜地俯視著霜月國的人們,他也在雙手間點亮了溫暖而明亮火苗,慢慢垂下腦袋。
浮島也曾被伏陵和火山族們大肆侵入,飽受過戰火的摧殘。自上一任大祭司為國犧牲後,他也更加明白了和平的來之不易。
眾人的默哀,足足維持了半刻鐘。
柔和的風吹動著每一個人的面龐,卻沒有人會因為胳膊的酸脹而放手。無論男女老少。就算平日裡在朝堂上吵吵鬧鬧的大臣們,也都一個比一個認真,不敢有所怠慢。
他們愧對那些亡魂。
「各位的心,朕,切切實實地感受到了。沒有人會渴望顛沛流離的悲慘生活,沒有人會接受自己的親人朋友相繼逝去,自己卻無可奈何的狗屁命運。無論是人族,還是生活在這片大陸上的其他種族,我們都有一個能夠為之奮鬥的目標,那就是和平。」
伯無霜將手中的燈盞緩緩丟下,用一陣清風捲到了石階中央的火焰祭壇。熊熊烈火因此而燃燒,照亮了在場所有圍觀者的眼睛。
他一邊看著臺下的人們,一邊張開懷抱,用堅定的聲音說道。
「諸位,捫心自問,你們渴望和平嗎?」
黑壓壓的人群竊竊私語,奏出了不算和諧的聲響。尤其是反對伯無霜將獸王帶入境內的老臣們,面容更是從平靜轉變成了焦慮。
正當他們準備說出反對的言論時,人群中突然傳來了雄渾的男子之聲。雖然沒有藉助風息傳遞,但在場的眾人,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說話者,是原山海國的山將軍,是萬千軍中不動如山、給人以無窮安定感的老牌將軍——山嵐。
「山海關城主山嵐,渴望和平。」
有了他的帶頭,越來越多的人喊出了內心的希冀,漸漸掩蓋了面面相覷的臣子們所丟擲的反對聲音。
伯無霜點點頭,他示意眾人安靜,一步一步走下了平坦的石階。
看著距離祭壇最近的重臣們,他開口說道。
「諸位,前段時間,朕邀請獸王妒枯進入霜月關的事情,鬧得是滿城風雨,沸沸揚揚。今日本王會給你們所有人一個答案,給你們一個滿意且足夠堅定的答案!有請鄰國的獸靈王者,妒枯國王!」
眾目睽睽之下,方才伯無霜站立默哀的地方,有一道高大的身影緩緩出現。
那是一頭白底黑紋的藍眸白虎,以人形的姿態站立。
即便是名義上的附屬國,妒枯仍舊貴為一國之君。他如伯無霜一般,望向下方的無數雙眼睛,他沒有半分猶豫,朝著素不相識的他們深深鞠躬。
伯無霜深吸一口氣,用堅定的聲音蓋過了臺下的哄吵。
「肅靜!相信站在這裡的許多人,也曾經見過這位敢於反抗族群、幫助人族逃出罪惡之地的虎王!即便他面對著族人的不解,面對著獸神的報復,也依舊沒有改變與人族交好的心,和平的心。他儲存了玉亭關的遺蹟,在獸靈國成立的第一個月,就建造了反思戰爭的紀念碑,他不斷普及人族的優秀文化和思想,讓更多的族人得以放下舊日的仇恨與憤懣,發自內心渴望和平。」
他赤足走到了人群的前端,眾人紛紛為他讓道,緊盯著這位年少的帝王。
有老臣摔掉燈盞作揖,道。
「即便獸王有善心,獸族的人也未必能被他的真心全部感化,成為我們真正的盟友!獸族人暗藏禍心,陛下!請您三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