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似乎看到了某種人形的怪物,正得意地凝視著自己的眼睛。正心鑑慢慢收回他這副駭人的人面獸身模樣,輕撫卸馬的鬃毛說道。
「向前跑,我會還你自由。」
服軟的卸馬的鼻翼翕動,乖乖向前跑去。他們留下身後嚇到臉色蒼白的眾人,沿著正心鑑指引的方向跑去。
而正心鑑知道,自己的大眾風評,怕是永遠也好不起來了。
待到他與艾洛相會,已經臨近傍晚。在霜月關通向浮島的道路上,艾洛正坐在一棵樹下勾勾畫畫,恬然自得。
正心鑑翻身下馬,趁附近來往的行商隊伍變少之時,以藤蔓拴住了卸馬的全身。馬兒的眼神由不解轉為憤怒,它當即張嘴咬向正心鑑,卻被糾纏的藤蔓綁了個結結實實。
「你的旅途還沒有結束,等我帶你回老家再說。」
他拍了拍卸馬的腦袋,如果現在就放它自由,要麼它會在日後傷人,要麼會被人傷。正心鑑慢慢走向樹下的艾洛,而樹林中的枝幹上飛出許多的黑白渡鴉,紛紛搖晃著腦袋,望向那定在空中的畫卷。
畫上畫的並非是正心鑑想象中的森林或是山水,而是路邊隨處可見的一種黃色小花——時菊。這花在春夏兩季盛放,生命力也比其他的花朵要來得更加頑強。
一簇一簇的嫩黃花朵在夕陽的染色下變得更加豔麗,而在艾洛大師的畫上,卻看不到他所擅長的工筆繪畫。
取而代之的,則是以礦物顏料堆疊而成的點點色塊,配合簡潔的線條,勾勒出岩石樹木的大致形象。
和大陸人族的繪畫風格完全不同,在質樸中顯露出美感。
「師父,我來遲了。」
艾洛以枯筆的筆觸,結束了近處枝葉的勾勒。他將裝有顏料的小罐仔細蓋好,把剩下的物品一件一件收拾到了便攜的木盒中。
不急不躁,粗中有細,是族長等人給予艾洛的評價。只可惜他的樣貌平平無奇,再加上揹負著行醫救人的職責,無人會在意他的藝術天分。
「別客氣,坐吧。寧然那小子以前也經常愛遲到,也等習慣了。」
「好……師父,你畫的畫真好看。」
艾洛操控火焰推來了一塊枯朽的木樁,讓他唯一的繪畫傳人坐下。他‘慈祥’地看著和寧然一般大的正心鑑,又想起了寧然在尚未失憶前、央求著自己教他畫畫的溫馨場景。
「多謝。正心鑑,我想問你,你究竟想要畫出怎樣的作品?」
捲起微乾的畫紙,近距離觀察的正心鑑才看出了艾洛師父讓其懸空的手段。那精妙的火焰操控力量,讓前者的心中大為讚歎。
「我覺得我要畫的東西,首先要讓色彩相互融和,然後是惟妙惟肖。」
「好,那就按照你的想法來制定接下來的旅程。為師負責傳授筆法技藝,其餘的事情,就得靠你用心觀察,去慢慢感受了。」
「哈?就這麼簡單?」
呆滯的正心鑑隨手掏了掏耳朵,眯著眼看向遠眺斜陽的艾洛師父。後者微笑著點點頭,朝著遠處被束縛住的卸馬指了指。
「天色即將黯淡,去把那個小傢伙牽上吧。為師的第一課,便是教你如何在行走中感悟山水風光,將情感融入繪畫。」
自浮島降世之後,艾洛便成為了衝向外界的先驅,四處奔波。
師徒二人沿著粗糙的道路徒步前行。艾洛揹著手走在最前,牽著馬的正心鑑更像是他的僕從,和大路上趕馬的車伕、護衛的修士們相互對視。
「師父,大晚上的,我們這是要去哪兒?遊山玩水的話,不是應該在白天更為合適嗎?」
「四時,白晝,每處風景都有它各自的韻味,和不一樣的色彩。我問你,上一次行走在幽暗森林中的你,有沒有觀察過自然之美?」
「上一次?」
正心鑑上一次孤身穿行在夜晚的靜謐森林,還是他主動前往山海城廢墟、直奔蜥行族叛軍之時。他只會在森林中設下緊密而廣闊的眼線,從不會刻意觀察、靜心沉思。
艾洛已然知曉了答案,他手上捏著的長筆桿,一端有火光慢慢浮現,凝聚成了照亮夜路的‘燈籠’。在燈籠的一明一滅、一呼一吸之間,森林中有點點亮光升起,毫無規律地飛出了弧形的軌跡。
那是真正的螢火之光。
「你小子的第一道試題,便是《風之形》。在今夜的所見所聞中,找到繪畫風息的手法並加以實現,明白了嗎?」
畫出風的形狀?正心鑑試圖回憶起伯無霜曾經釋放過的所有風之力,竟想不起那可以捲動樓屋的大風,是何等模樣。
二人一馬的身影漸漸沒入了夜色籠罩下的森林,消失在過路行商的眼底。
「弟子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