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啟層層疊疊的木盒子,寧然取出了其中的三道熱菜,和幾樣下酒的好東西。身後的時名曄一直默不作聲,他眼瞅著寧然在自己屋內來去自如的神氣模樣,便氣不打一處來。
他咬著牙,低聲說道。
「滾出去。」
寧然愣了一刻,繼續將盤子裡的菜整齊取出。方才的長途飛行,竟沒有一滴湯汁灑落在外。
他安靜地收了食盒,對著身後的兩位師兄深深行禮。
「那就不打擾師兄們的興致了,如無忌口,還請放心慢用。哦,盤子我明天來拿便是,無須師兄們動手。」
抱著食盒退出去的寧然慢慢將其放在地面,替屋內不知所措的趙柏然合攏大門。這也算是變相吃了個閉門羹,寧然並不是不識趣,當即決定拎著食盒返回蜃園。
一來二去。
伯無霜看著眼前有些頹唐之意的寧然,無奈地招呼對方坐下。他剛剛動了兩下筷子,還沒能偷偷稱讚寧然的手藝,這廝便臭著臉回到了蜃園。
「怎麼了寧大人?讓我猜猜,高高興興炒菜,是因為交到了新朋友,空手而歸,又擺著一張臭臉,怕不是和對方結下了樑子?」
「你可真會猜,大都被猜對了。」
寧然以懶散的姿態搬來一小罈美酒,又提了兩個淺碗用來喝酒。伯無霜將桌上的菜推到二人之間,給他遞了雙乾淨筷子,接過了遞來的酒碗。
「我來為您斟酒。說吧,怎麼回事?」
「師兄啊,你我都不是浪費糧食的人,就吃上一口唄。太香了,真的太,好吃了。」
趙柏然早就頂不住肚子裡連連叫喚的饞蟲,取出了涼透的大白饅頭,就著熱菜大口啃咬,別提有多痛快。時名曄的臉也巨臭無比,他乾脆盤腿坐在床上,面壁不語。
「我告訴你啊,再不吃,隔壁那些聞到味道的傢伙就得過來了!」趙柏然努力嚥下嗓子眼裡塞著的食物,模模糊糊地勸說道。
「這怎麼說,也是師弟親手做的,他還是我霜月國聘請的御廚!唔,你想想看,這輩子你可曾吃到過這等美味?」
「閉嘴,你吃你的東西。」
趙柏然將箱豆腐等菜餚足足席捲了一半,心滿意足地拍了拍圓滾滾的肚子。這幾道菜量又大,滋味又鮮美,不禁讓他回味無窮。
「我?我可吃撐了,十二成飽。你看這炸的豆腐皮,裡面包著剁碎的肉餡,肉餡裡還有脆生生的某種蔬菜,吃起來也太爽口了。不對,這不是豆腐皮,這是挖空的……」
「閉嘴。」
時名曄依舊緊閉雙眼,心中則念起了靜心的經文。他也不是什麼無慾無求的聖人,光是餓著肚子聞著饞人的香味,就險些讓他把持不住了。
惱人的師弟還要大聲說出他的感受,實在可惡。
趙柏然並沒有像平日裡一樣耍貧嘴,他認真想了想勸誡的話語,道。
「這三道菜,無論從哪一個角度來說,都下足了工夫。就算它們不是寧然師弟親手做的,也代表了他願意以真心換真心的赤誠想法。師兄你一直在厭惡他,但他其實真的沒有做錯什麼。」
「滾出去。」
「他是修士,也是比你我年紀都要小上幾歲的少年。他大可不必冒著生命危險,偷偷混入玉亭關裡救出倖存之人。沒有他的幫忙,我們遲早會被殺紅眼的獸族生吞活剝……」
「滾出去!」
時名曄將牙齒咬得咯吱作響。趙柏然見他又一次和自己過不去,便深吸一口氣,慢慢起身離去。
「不想吃的話就別吃,留給我早上啃饅頭。你要是餓了,還是隨便吃點吧,別浪費。」
木門發出了吱呀聲響,時名曄將腦袋重重撞在牆上,抵著牆壁流下兩行眼淚。他也想從那時的噩夢中徹底走出,也想發自心底原諒這片混亂的狗屎世界,但他就是做不到。
趙柏然和絕大多數人的那份樂觀與遺忘,他可能永遠都學不來。
「父親、母親,孩兒真的好想你們。」
蜃園的膳房內,草草講了幾句的寧然,已經悶聲喝完了半罈子的酒。他側著身子趴在桌上,擺出一副灌醉後的麻木模樣。
「行了行了,我來刷盤子,你就別在這裝模作樣了。對了,圍棋下得如何?該不會是因為堅持不下去,才在我面前演出這部戲吧?」
「哼。」
「我說你啊,強扭的瓜,不甜。你以為天下的人品到你做的菜,就能立刻和你推心置腹了?」
「那可不。當初吃了我的燒烤、然後賴上我的人?究竟是誰?」
寧然撐起下巴換了個坐姿,望著動作逐漸變得僵硬的伯無霜,笑出聲來。後者無奈地嘆了口氣,將桌上的碗筷收拾在一處。
喜歡舔盤子的正心鑑不在,倒是留下了不少濃郁的湯汁。
「你說的那個人,是我伯知。請問,滿意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