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說您這一齣動作,想必也是學那浮島的小子吧。」馮胡緊緊跟了上去,潛伏在暗處相護。他倒是願意看到伯無霜耍些小孩脾氣,畢竟管理國家的重擔太過沉重,就算早熟也不可能事無鉅細。
但最需要陪伴的伯無霜也有意向和他的好友們分離,畢竟那些修士需要長久的進步,而不是每日站在自己的身邊,耽誤修煉的寶貴時間。
天無常被他趕到了獸靈國,帶著阿回進行下一個階段的進修。正心鑑依舊終日躺在蜥行族大族長霰的家院裡,無所事事地曬著太陽,就連體內的瑒琫也為他乾著急。
未來的解鈴人,自然還得是他伯無霜。
但伯無霜最擔心的寧然,卻無人能幫他探聽到訊息。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了浮島東區的巨大原始森林,但無人敢隨意踏足一步。
這也成為了伯無霜的動力來源,若是他能重新掌控水流,哪怕是小小的一杯水,都足以成為他們四人間的嶄新紐帶,將他們重新凝聚在一起。
千言萬語,勝不過自己的行動。
在這溫柔的霜月水鄉中,伯無霜為了喚醒體內的水流,嘗試了諸多瑣碎之事,閱覽了許多清秀風景。
他坐在滴水的屋簷下靜思,任憑頑童在他的身邊嬉笑打鬧。剛開始的時候,總是會分心的他,足足在學堂外打坐兩天,只為聽清內心滴水的清脆聲音。
他坐在河畔,赤著腳學遙遙對岸的丫頭們戲水,看水中的游魚自在遊動。他在傾盆的雨天蹲在蓑笠老翁的身邊釣魚,卻釣了個寂寞,足足蹲了三個時辰,才揉著痠麻的膝蓋,和拒絕收錢的老翁告別。
他將腦袋伸到供奉海神磯的神廟水井中,抱著一堆石塊挨個投入水中,看那濺起的水花為樂。結果便是被神廟中的大祭祀一頓臭罵,在你追我趕中被攆了出來。
樂此不疲。
他見識到了行走在人間的偷盜搶劫者,也見識到了隱藏在暗處的行善積德人。光與暗,水與火,憂傷與欣喜,惱怒與平和,每個人的形象鑽入他的視線,鑽入他的水滴。
他當街攔下了調戲婦女的惡徒,與其肉身相搏數十息,讓圍觀的路人中也忍不住鑽出幾位好漢,將衣冠不整的惡徒扭送到官府定罪。
不顧形象、躺在街上大笑的伯無霜被人認了出來,又在那人即將跪下的時候倉皇逃跑。跨過石橋、躲在巷子裡的伯無霜重新振作精神,繼續他天地間的旅程。
第十四天陰雲消散,在斜陽晚照的美景下,他接過船伕手中的細長船槳,撐著流水向前行進。船伕見這小夥子年輕又羞澀,便坐在船塢後面悄悄抽大煙袋休息,順帶著教他唱情歌。
「小夥子,平日裡可別害臊呦。不主動一點,俊俏的阿妹可不喜歡!」
「老人家,你唱我來聽,聽一遍,我也能唱。」
「嘿,你可聽好。」老人醞釀了好一會,皺紋上咧開朵盛放的花來。「日頭落到山外山呦,烏鵲飛得雲外雲。阿妹生的好俊俏呦,阿哥心底好歡喜。金花銀花我不愛呦,只愛阿妹花一枝耶……」
老人倒是唱得愈發放鬆,伯無霜在撫掌的同時笑著反問老人家中可有孫兒,卻得到了對方唯獨孤寡一人的回答。究其原因,老人在玉亭關內的家人沒能堅持到伯無霜等人到來,他們頂不住血肉淋漓的恐懼,想盡辦法自裁離世。
但在離開玉亭關時,就連屍身也尋不到一星半點。
「小夥子,你是我們國家的那位年輕王者吧?」
老人冷不丁講出這事兒,讓毫無防備的伯無霜瞬間愣在原地。小船也停下了原先的方向,隨著流水自由擺動,沉默片刻後,老人才繼續開口說話。
「我們都很感激皇上和幾位將軍,真的打心底感激。若是有能用到小老兒的地方,儘管開口便是,咱們十里八鄉的鄉親們都願意報大恩。獨木成舟,無法挺過湍流,但咱們能捆成一艘大寶船,定能扛過重重風浪。」
老人也有意避開伯無霜跌落為凡人的事情,他看得出眼前的孩子心事重重,卻不願掛在臉上。再這樣下去,或許會因為某些小事而陷入崩潰,也是子民們的損失。
當晚迴歸旅店休息的伯無霜感慨萬分,這些日子以來,他的收穫頗深。當他閉上眼睛躺在墊了個被單的木板床上的時候,心中的水滴卻再次按照滴落上千次的軌跡墜下,重重打在黑暗的‘地面’。
但這一次,它並沒有碎裂成無數細小的水珠從頭再來,而是徹底擊穿了‘地面’,破開一道透亮的裂口。那裂口如同層層塌陷的薄冰般轟隆摔下,讓伯無霜看到了全新的世界。
「馮胡!馮胡!」
站在附近守護他的馮胡立刻破牆而入,他緊張地打探四周,卻沒發現任何危險:「爺,發生什麼事了?」
伯無霜指著茶杯中勉強躍出躍入的小小水團,滿臉寫著興奮。但在高興之餘,他還是指了指破損倒塌的牆壁,又指了指門外騷亂的店家,無奈回答道。
「先去賠錢吧,我的御前大護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