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夜奔

囑咐完了,她仍捨不得鬆開,抖著聲音,故作輕鬆。

「咱還沒約好呢,結束之後,在哪兒碰頭?」

曹小軍回身望她,細瞧她握住自己的手,曾經柔軟小巧的,如今皴裂粗糙。

但她仍是他心中的那個女孩,一日都不曾變過。

他永遠記得那晚沸騰的夜市燈火,記得她孱弱瘦削的肩頭,記得她染血的臉上,粉馥馥顫巍巍的笑。十幾年風霜,二人歷經了那麼多苦楚,她在他心中卻是如一的美好。

她是他此生唯一的愛人,也是最重要的家人。

她是他的命。

「在輪渡好不好?」

曹小軍摩挲著吳細妹的手,硬撐出個笑來。

「結束之後,我們帶著天保,在輪渡碰頭,然後離開這兒,去別的地方,好好生活。我答應你,我們今後做好人。」

他將她拉進懷裡,聽著她嗚咽,輕輕撫著她的背。

「都會好的,天保的病會好起來,我們也會有新的工作,掙很多很多錢,日子一天天富裕。

「你不是喜歡花草麼?那我們就去個暖和和的地方,一年四季有開不完的花,我答應你,等咱落腳之後,第一件事就是弄個大花園。

「這些年你跟著我吃了太多苦頭,等去了新家,你什麼都不要管,只管休息,只管養花弄草,只管吃吃喝喝,想買什麼買什麼,咱也當回闊太太——」

他絮絮叨叨,顛三倒四地念了許多許多,像是要將餘生的話一次性全部講完。

她被他箍在懷裡,聞著他身上的汗酸,蹭著他粗硬的胡茬,感受著他極力壓抑的哭泣,聽他給她描繪著那個遙不可及的未來。

究竟是未來,還是來世?

「小軍——」

她喊住他。

可捧著他的臉,卻又不知自己到底要說什麼。

「細妹,有我在,你不會有事。」他低著頭,「你和天保都不會有事,我保證。」

他又變回了當年那個不敢看她的男孩,只是眼角平添了皺紋。

她看著他的眼睛一點點融化,化成兩條蜿蜒曲折的河,湧動著此生所有的倉皇,所有的不堪。

「我要你沒事,曹小軍,」她拂平他灰白的亂髮,「我要你沒事,答應我。」

他看著她,只是笑,哭著笑,卻沒有作答。

「答應我。」

他抹了把臉,旋過身去,一步步走遠。

「別忘了,輪渡碼頭。」

她在他背後喊。

「曹小軍,你說過,你永遠不唬我的。這次也不許變卦,要回來,我們都要回來。」

他立住腳,終是什麼都沒再說出口。只是揹著身,又一次,衝她揮了揮手。

似是再見,似是訣別。

吳細妹愣在那,北風舔舐著腮邊的淚。

她看著曹小軍腦後的發,在風中飛舞。

他微弓著背,一瘸一拐,慢慢淡出她的視線,慢慢走進無邊的暗夜。

她抬頭,空中孤零零地懸著輪毛邊月。

十多年前的那晚,也是這般月色澄明。荒山之中,她與曹小軍手沾鮮血,合力埋葬了倪向東,犯下滔天罪孽。十多年後的今晚,倪向東回來索命,而他倆在同一輪明月的見證下,不得不奔向各自的贖罪之旅。

呵,到底是遭了報應。

有個聲音在耳畔盤旋,揮之不去。那是個血紅色的威脅,一個清醒的夢魘,一個不祥的預兆,可她不願去理會,也不敢去面對。

事到如今,她別無他選,只得硬下心腸,轉過身大步向前,強逼著自己不要回頭。

月色之下,曾經相依為命的二人,到底是各奔了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