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細妹很小的時候就明白,這世上的神恨她。
六歲那年,她學著阿婆的樣子,在村頭土廟裡跪了整整一宿,可第二天,阿媽還是走了。
阿媽的婚禮很簡單,沒有花轎,也沒有喧天鑼鼓,她所有的聘禮只是一件嶄新的花衣裳。
阿媽的嫁妝也很簡單,阿爸去世後,這個貧苦的家已經拿不出什麼像樣的東西,阿媽唯一的陪嫁就是剛滿三歲的弟弟。
她也想去,即便以物品的名義,可那戶人家是不要賠錢的女娃的。
臨近傍晚的時候,阿媽牽著弟弟,跟著那個瘸腿男人走了。
她哭著跟出了二里地,那個陌生男人不耐煩地推搡,她一次次爬起來再跟上去。
阿媽也哭了,蹲在地上摟著她,久久不肯撒手。流著鼻涕的弟弟什麼也不懂,看著阿媽哭也跟著哭。男人被他們哭得煩躁,罵了句難聽的髒話,飛起給了阿媽一腳。
阿媽收起哭聲,無聲地掉著淚,手卻忙不迭地去擦她的臉。
「聽話,回去吧,」阿媽聲音囔囔的,「再晚路就不好走了。」
男人憤而拖起阿媽,阿媽護著弟弟,三個人拉拉扯扯地向前走去。她獨自跟在後面,赤腳跑過山路,一聲聲地喊著阿媽。
阿媽被男人扯著頭髮,回不了頭。
最終她累了,倒在地上再也沒有力氣爬起來。
她趴在泥地上無聲嚎哭,看著西邊的日頭一點點消失,連同阿媽小小的影子。吳細妹伸出胳膊,徒勞地張大手掌,卻抓不住太陽,也留不下阿媽。
星光落在枝頭的時候,她回到了失去所有至親的家。
風雨飄搖的老屋裡,如今只剩下瞎眼的阿婆。在她所剩無幾的童年裡,也只剩下這一個殘缺的親人。
「你不要怪她,」阿婆沒有牙的嘴皺成一團,「她也是要活的,女人家沒辦法的。」
那她該怪誰呢?
像是聽見了她心中的抱怨,阿婆渾濁的眼珠轉向她,「要怪就怪你命不好吧。」
阿婆生養了九個兒女,只活下來五個。兩個女兒嫁去了很遠的村子,而娶她阿媽的那個男人不許她再跟這個家來往,所以能指望的也只有二兒子和小兒子。
小兒子早年去了縣城打工,慢慢斷了聯絡,而二兒子的家庭同樣的貧苦,上有癱瘓三年的岳父,下面也是一群仰著髒臉,嗷嗷待哺的崽子,能給予自己母親的也只不過是一日三餐的溫飽。
她是個累贅,即便大人們不明說,吳細妹也能感受到這一點。
小小年紀就學會了察言觀色,如果吃飯時二舅媽臉色難看,她就乖巧地放下飯碗,手腳麻利地背起門後的竹簍子,不聲不響地跑去後山割豬草。
阿婆不敢說什麼,阿婆也是看兒子臉色吃飯的。
夜深人靜時,祖孫二人窩在茅屋裡,聽著彼此肚子此起彼伏的咕嚕。
阿婆輕輕拍著她,替她扇走嗡鳴的蚊蟲,哄她說這雲層頂上有天宮,裡面住著救苦救難的神,專門庇佑他們這些苦命人,只要虔誠地禱告,終有一天神會帶著她脫離苦海。
可是神明厭惡她,慈悲的神蹟從未在她的命運中顯現,就像她跟著阿婆唸叨了一宿,第二天醒來時,肚子依舊很餓。
她時常盼望自己快些長大,可又時常覺得長大沒什麼好,不過是將從阿媽到阿婆的老路再走一遍。
可無論她願不願意,朝夕更替,她還是餓著肚子長大了。
吳細妹出落得像母親一般標緻,田間的毒日拿她生來白皙的皮膚沒有辦法,一張小尖臉總是粉撲撲的,像是沾著露水的鵝蛋在粉盒裡滾了一圈般細膩軟糯。
寄人籬下的日子教會了她謹言慎行,講起話來柔聲細氣,做起事來慢條斯理,更顯得整個人小巧嬌憨。
村裡的青年不安分起來,就連二舅家的男孩子也總有意無意地在她眼前晃悠。二舅媽將一切看在眼裡,時常一腳蹬在兒子的屁股蛋上,再怨毒地剜她一眼,大聲呵斥她醜帶騷。
可臨近仲夏的時候,二舅媽卻忽地變了臉。
那日晚飯吃得早,吳細妹收拾桌上的碎骨頭時,月亮還沒有爬上椰樹。
二舅媽坐在竹凳上打著扇子,視線順著她的腰身上下游走,喃喃低語。
「轉眼細妹長成大姑娘了。」
她向二舅遞個眼色,二舅假裝沒看見,別過身去,裝模作樣地捂著嘴剔牙。
「噯。」
舅媽不甘心,又朝他努嘴,用胳膊肘去頂他的肋骨。
「我不管,你自己去說。」二舅推開她,煩躁地起身走回裡屋。
吳細妹快速收拾好碗筷,扭頭往廚房走,只當沒看見二人間的啞謎。舅媽臉上堆著笑,身子一擰,起身堵住她的路。
「你眼看也快十六歲了,這以後怎麼打算的?」
她只有十四歲,思忖著舅媽對自己的事情一貫不熱心,記錯年齡也是意料之中,因此懶得多嘴去論證,只是垂著頸子搖頭,黑眸子盯著木盆裡的髒碗筷出神。
「給你說個親吧?」
她詫異地抬頭,眼中滿是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