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雪夜

當天夜裡,琴島第一場雪落下來。

細密雪粒鋪在紅色屋頂,落在翠色雪松,在曲折崎嶇的波螺油子上灑下一層糖霜。

無人知曉的浮峰角落,瘦骨嶙峋的三花貓正嗚咽著徘徊,四處聞嗅翻找,身子一閃,消失在廢棄的小屋之後。

眾人相聚歡慶的時候,新年的喜悅遺忘了安合裡這條老街。

於老街而言,朝陽不是新生,不過是另一個辛苦謀生的清晨。

一棟棟低矮的土樓此刻靜寂無聲,疲憊的居民們暫時忘記了白菜土豆、魷魚黃花、發麵和餡、油條餡餅等活計,在酣眠之中收穫了短暫的平靜。

可是601戶的吳細妹睡不著。

白天哭了太多次,眼眶紅腫,眼球酸澀漲得厲害。

然而只要她一閤眼,眼前就是曹小軍倒在血泊裡的樣子。

如此驚醒幾次,她徹底不敢睡了,瞪著天花板發愣,任憑太陽穴的肌肉擰著彎的疼。

腳底的暖水袋早就冷了,棉被鐵板似的壓得胸口發悶。

吳細妹翻了個身,床板咯吱作響,她瞬間停下動作,支稜起耳朵細聽。

簾子另一側傳來兒子的呼吸聲,略帶鼻音,沉重遲緩,她這才緩慢僵硬地重新躺下。

床頭櫃上的鬧鐘滴答走著,四點零二分,怕是還得生挨幾個小時才能等到天亮。

她右手枕在耳下側身躺著,看橙色街燈映在窗簾上,形成一束束光暈。

不知他現在身在何處,吃沒吃上一碗熱飯,天下雪了,不知衣服夠不夠保暖。

忽然間,她無聲且迅速地半撐起身體,瞪大眼睛,目光鎖住走廊的方向。

咔嚓。

細微的聲響即便在深夜也微不可聞。

可她知道自己沒有聽錯,確實有人在撥弄門鎖。

備用鑰匙就壓在地墊下面,小軍出事以後還沒來得及收回來。

想到這裡,吳細妹不顧自己只穿著內衣,兩三步就奔下了床,衝過去反鎖屋門,瘦削的肩膀抵住門板。她這才發現自己的身體失去控制,牙齒打顫,膝蓋哆嗦個不停。

咔嚓咔嚓,扭鑰匙的聲響還在繼續。

幾下試探之後,門外終於陷入靜寂。

聲控燈沒有亮,從貓眼望去,逼仄的走廊一片漆黑。

幾秒鐘後,黑暗中響起了敲門聲。

「誰?」

「開門,我。」

是那個令她牽腸掛肚的聲音。

她手忙腳亂地開啟門鎖,將男人一把拽進屋裡。兩條細胳膊四處摸索,確認眼前人平安無事後才緊緊箍住,在黑暗中啜泣起來。

男人弓著瘦削的脊背,輕輕拂著她睡得有些毛糙的額髮。

兩人的身體都在不住地顫抖。

這個熟悉的男人如今沾染了陌生氣息,那是血液,泥土和松枝的味道。他身上裹挾的冰冷空氣讓她清醒了過來,她將他拉進廁所隔間,擦洗起他臉上沾染的血跡。

「不要命了,現在警察到處找你,怎麼還敢來?」

「出了點意外,」毛巾扯痛了男人左臉的傷口,「別擔心,我能應付過去,就是最近沒法見面了。」

「衣服脫了,」吳細妹熟練地扒下男人身上的髒衣服,「這幾天變天了,你穿厚點,這不比家鄉,冬天冷得很呢。」

男人點點頭,點上煙深吸一口,半晌才訥訥開口。

「沒多說吧?」

「沒,都是按你囑咐我的。」

「警察信了?」

吳細妹搓毛巾的動作慢了下來。

「我也不知道,我不敢看他們。」

狹小的衛生間陷入死寂,熱氣矇住鏡子。

吳細妹抬起頭,卻發現再也看不清男人的臉,她重新低下頭去,看水龍頭上的鏽,看手裡漸漸消失的肥皂沫,看水珠一滴一滴地緩慢下墜,最終碎在紅色塑膠盆裡。

「警察太快了,比我預料得要快,」他在洗手盆上摁熄菸頭,將菸蒂小心裝進口袋,「我今晚差一點就跑不脫了。」

「因為樓下的水管子堵了,我怕瞞不過去,也就順勢提前說了。」

又是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