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發上的最上淳平一度將手中的書本放下，想說些什麼，頓了頓，又假裝沒聽見。

「今天讓我來下廚吧，你好好休息。」

最上和人不由分說地將母親推到沙發上，讓她坐下。

「你？」最上千代訝異地看著自己的兒子。

「嗯。」

「你這孩子哪會做飯啊。」

「行了，交給我吧。」

最上和人態度略顯強硬，直接進入廚房，最上千代沒忍住又走過去看他，見到最上和人正熟練地處理食材，不可思議地看著他。

一直到最上和人十分利索地處理完一道菜，最上千代才放下心來，笑眯眯地說了句：「一定是沙織教的吧。」

最上和人只是回了個微笑，讓母親去休息。

最上千代其實說的不算錯，最上和人的料理技能，終歸是從小西沙織身上獲得的，只是如今的他，在這方面肯定要勝過小西沙織就是了。

最上和人今天回家的理由很簡單，除了是盂蘭盆節之外，他將在今天向母親坦白。

離婚的事情，離職的事情，他都會在今天說出來。

已經不會再猶豫和糾結了。

……

晚餐時間，最上千代與最上淳平都對最上和人的手藝讚不絕口。

最上千代除了一個勁兒地誇獎最上和人之外，又說了些什麼都是沙織教得好之類的話。

他的母親就是這樣的人，總是會將事態往溫柔的那方面想，最上和人也曾幻想過，如果一切都像是母親想象中那樣的發展，兒子兒媳是一對恩愛的小夫妻，那樣的生活或許真的會是他理想中的幸福。

但這沒什麼好悲傷的，最上和人堅信自己將來會遇到對的人，或許現在就已經遇到了。

等到那個時候，一樣可以將幸福展現在母親面前。

只可惜，並不是今天。

……

晚飯過後，一家三口正坐在客廳，最上淳平向最上和人使著眼色，最上和人戰術性喝了一口茶，準備坦白。

「說起來，和人。」

「嗯？」

最上千代先聲奪人，最上和人只好應聲附和。

「今天是盂蘭盆節，沙織卻沒能和你一起回來，而且我最近給她發訊息，她的樣子好像也怪怪的。

你和沙織，應該沒有吵架吧。」

面對最上千代眼神中的關切，換作是曾經的最上和人，或許會說出欺騙的話語，欺騙母親的同時，也欺騙自己。

但那顯然毫無意義。

環境與周圍的事物，真的能夠改變一個人。

或許最上和人至今為止所遭受的一切，都與他的性格有關，他難以被理性掌控，不善言辭，難以拒絕他人。

如果自己是個更優秀一點的傢伙就好了，能夠巧妙地處理身邊的一切，像是網路中的男主角那樣強大而果斷，不用傷害任何人，就能夠達到理想的完美結局。

多麼美妙啊。

可是，終究是。

最上和人身處的，此時此刻所感受到的，交織在心頭的所有感情，毫無疑問，是現實。

「媽，我和沙織沒有吵架。」

「真的麼？」

「嗯。」最上和人笑得有些無力。

這樣的心態，應該用什麼詞來比喻呢？

最上和人以為自己很擅長比喻，身為一個玩弄文字的家，他甚至連用文字來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都做不到。

身下的沙發，頭頂的天花板，曾經對她說自己小時候在這被磕到過腦袋的那張茶几。

所有陌生又熟悉的物品，都似乎睜開了眼睛。

如同圍觀行刑場的群眾，等待寫著「斬」字的亡命牌，掉落在地的那一刻。

「媽，有一件事，我瞞了你們很久，真的……很對不起。」

最上千代一愣，有些呆呆地看著面前的兒子，他還什麼都沒說，可是最上千代卻彷彿預料到了什麼。

原本溫和的眼神，閃爍著令最上和人心痛的膽怯。

即便如此，他也非說不可。

「其實，在上次回家的時候，就已經想告訴你們了，只是那個時候媽媽你生病住院，所以才拖到了現在。」

最上和人已經察覺到了。

察覺到母親眼神中的動容與懼怕，以及那雙帶著些許老年斑，正在微微發顫的手。

「和人，你說的事情……是什麼？」

最上千代壓抑著顫抖發出的聲音，似乎是阻止最上和人的求情話語，或許她心中的，是在此刻停下的話，事情還會有所轉機。

但最上和人清楚，這件事已經結束了。

早在他接受這具身體的時候，結局就已經定下了。

「我和沙織，已經登記離婚了。」

「…………」

「抱歉，一直瞞著你們。」

最上和人以為自己會躲避母親的眼神，害怕看見那雙滿是溫柔的眼睛，在霎那間暗淡下來的樣子，但他沒有。

他認真的，真誠的，凝視著母親的雙眸，如果在這裡閃躲了，他認為自己不配成為眼前這名母親的兒子。

只是，最上千代眼神中所流露出來的驚愕與憂傷，還是刺痛著他的心。

看吧，虛假的婚姻能夠帶來什麼呢？

只有無比真切的痛苦而已。

最上和人伸出手，握緊母親正在顫慄的手，另一旁的最上淳平沉默無言，手掌輕輕撫摸著妻子的背。

母親的淚水滴落在最上和人的手背上，一顆接著一顆。

父親抽出紙巾，塞入她手中，她無動於衷。

「和人，這段時間，真的……辛苦你了，一定很難受吧。

對不起，媽媽一點都沒能注意到。」

最上千代更嚥著，泛紅的眼眶每眨一次，都有淚水落下。

「沒有那種事，媽媽已經做得很好了，沙織也經常說媽媽對她很好，離婚是我們兩個人的原因，媽媽沒必要自責的。」

「媽媽我，什麼都不知道，還對你們說了那種話。」

「沒關係的，已經沒有事了，我才要說對不起，讓你們見到了兒子這樣收尾的婚姻。」

最上千代搖著頭，最上和人蹲在她身前，慢慢擦著她掉落的眼淚，努力不讓自己的情緒被她感染。

擔心自己若是在此刻落下眼淚的話，最上千代會更為難受。

所以，忍住吧。

「媽媽，沒有問題的，你兒子長得很帥，又有才華，今後絕對會再帶一個令你滿意的女孩子回家的。

沙織她很好，也沒有做錯什麼，只是在相處過程中，我們發現彼此並不適合。

比起夫妻，我們似乎更適合做青梅竹馬。」

「但是，和人你從小就很喜歡沙織……」

「你都說了那是小時候了，人是會變得。」

最上和人捧起母親的臉，盡全力展現他最溫柔的笑容。

「現在的我，最喜歡的人，是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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