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支菸花燃盡,灰燼落入水中,他眸中的火光消卻。
鑽入鼻尖的,是夏夜溼潤的海風氣味。
眼神不經意間劃過她的臉,她似乎失去了往常的笑臉,雙目有些迷離地看著煙花燃盡。
「回去吧。」
耳邊傳來最上和人清淺不帶感情的聲音,她點點頭,緩緩站起了身。
小西沙織走在前面,最上和人提著煙花的殘骸與水桶,跟在身後。
她背影削瘦纖細,給人一種搖搖欲墜的錯覺,令最上和人想起回憶內,曾經看過的,【自己】與她放學回家的場景。
不知為何,最上和人腦海中浮現出了一段話。
過去都是假的,回憶是一條沒有歸途的路,以往的一切春天都無法復原,即使最狂熱最堅貞的愛情,歸根結底也不過是一種瞬息即逝的現實,唯有孤獨永恆。
原主對於小西沙織抱有的感情,究竟能否稱之為愛呢,他不確定。
但至少,他沒有。
……
……
一路無事的回到旅館,看著臥室內鋪好的兩床被褥,小西沙織主動將自己的那床拉開距離。
她笑著說:「看來今天要委屈你和我睡一個房間了。」
最上和人沒有說話,只是默默鑽進了被褥中,耳邊是空調運作的輕微聲響,以及那似有似無的海浪拍案聲。
「和人,我關燈了噢。」
「嗯。」
燈光逝去的一瞬間,房間被靜謐所籠罩,最上和人凝視黑暗,嗅著陌生的空氣,令他回憶起自己向她提出離婚的那個夜晚。
「總感覺,有些像修學旅行呢。」
一旁,小西沙織的聲音在臥室中迴響。
「前夫前妻的修學旅行可真是少見。」
「噗嗤……原來和人你也會開玩笑啊。」
即便是在黑暗中,最上和人也能想象到她此刻笑起來的模樣。
「吶,和人。」
「不是說要睡覺麼?這不就成聊天了。」
「有什麼關係嘛,反正只是睡覺前的閒聊而已。」
「嘛……」
最上和人簡單回應,沒有否決小西沙織,他現在不會排斥小西沙織,哪怕此時此刻,睡在同一間臥室內,他也沒有任何想法。
「真是不可思議啊。」
因為看不見她的臉,才會覺得她的聲音真的相當好聽,如同山澗飛流而寫的清泉,擊打在岩石壁上,發出悅耳空靈的聲響,令人感到舒適。
「指什麼?」
「和前夫睡在同一個房間。」
「別忘了,只是假結婚而已。」
「說的也是,我們只是普通的青梅竹馬而已。」
「知道就好。」
話是這麼說,可對於最上和人來說,他們之間連青梅竹馬都算不上。
最上和人想了想,道:「說起來,有件事我可能要向你道歉。」
「和人向我麼?」
「嗯,那天收了你給的活動入場券,可是我沒有去,白白浪費了。」
睡在一旁的小西沙織沉默了一會兒,輕笑著說:「沒事啦,反正已經過去了,而且和人也有自己的事情不是麼,不用放在心上。」
「嗯。」
關於舉辦活動的那天晚上,小西沙織是有看見他與另外一名女孩子在一起的,但是那又如何呢,事到如今說這種事,也改變不了什麼。
「和人,我們的事情,你媽媽那邊,需要我去當面說明麼?」
「不了,由我去說吧,我和爸爸兩個人,會好好和她說的。」
小西沙織已經不再適合做這種事了,最上和人決定由自己來解決。
「嗯……給你們添麻煩了。」
最上和人不再回應。
關於父母那邊,因為自己的婚姻,確實給他們造成了很多的傷害,可既然已經發生了,那麼現在再去後悔,只會顯得虛偽。
堂堂正正的去面對,才是最上和人現在應有的態度。
然後總有一天,最上和人會與誰產生新的邂逅,遇上他真正喜歡的女孩子,到時候,一定要讓父母安心。
「不早了,睡吧。」
最上和人說完這句話後,默默側身。
「嗯,晚安,和人。」
……
……
屋外,銀色的月光灑落,覆蓋著這座島嶼,海浪擊打礁石,席捲沙灘。
不知道是因為睡不慣榻榻米,還是因為屋子裡睡著另一個人,最上和人僅僅睡了一小會兒,便怎麼也無法再次入眠。
看了一眼手機,凌晨三點。
輕手輕腳地離開臥室,最上和人在更衣間脫了衣服,進入屋外的露天浴池。
最上和人很喜歡一個人泡澡,剛進旅館的時候,因為溫泉內由其他人,簡單地泡了下,便草草了事。
難得來到熱海,不好好享受一下,著實有些說不過去。
而就在他的腳剛觸碰水面,浴池一隅,傳來女子有些驚慌的聲音。
「和人?!」
毫無疑問,是小西沙織的聲音。
最上和人顯然嚇了一跳,沒想到房間裡的露天浴池內會有人。
現在可是凌晨三點,這女人怎麼不好好睡覺,想到來泡澡的呢。
「抱歉,我不知道你在裡面。」
「沒……沒事。」
「那我先出去了。」
腳趾感受到的水流溫度,異常舒適,即便如此,也仍無法挽留最上和人。
小西沙織坐在露天浴池內,身上圍著單薄的浴巾,默默看著月光下,最上和人的輪廓。
然而下一秒,她眼中的黑夜發生變化,月光不再明亮,水流不再流動。
周圍的木製闌珊,黑峻的岩石,綠意盎然的樹葉,全部被覆蓋上支離破碎的奇特色彩。
本該已經完結,迎來落幕的電影,像是在播完演員表後,出現續集製作的彩蛋,令她驚愕的同時,說不出話來。
望著他被定格的身影,自那天起便困擾她至今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
「等一下,和人。」
最上和人回頭,依舊看不清她的表情,水聲響起,隱隱只能看見她站立的輪廓,離開浴池,緩緩向他走來。
「我已經泡好了,你進去吧,我現在就回房。」
浸了水的浴巾,貼在她身上,一路向下滴著水珠,腳步聲輕盈,最上和人默默後退,讓開了路。
她頭髮盤起,露著脖頸,在經過最上和人身邊時,順著月光,眼角餘光瞥見了她滿目瘡痍的後背。
本該是光潔無暇的背脊,在浴巾沒能包裹的部分,盡是淤青與傷痕。
最上和人以為是自己看錯了,當他有些不太確定的想要細看時,她早已推開門,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