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找到它,」他說,「我一定得找到它,它在哪兒呢?」
他光著頭,圍巾也不見了,說著用孤立無助的眼神朝四周打量著,一邊脫下外衣,任它掉落在地板上。
「我的小板凳呢?我到處找我的小板凳,就是找不到。他們把我的活計弄到哪兒去了?時間緊迫,那些鞋子我得趕做好的呀!」
卡頓和洛瑞先生面面相覷,心如死灰。
「好了,好了!」他可憐巴巴地嗚咽著,「讓我幹活吧!快把我的活還給我!」
見沒有回答,他就揪扯頭髮,使勁跺腳,像個撒潑的孩子。
「別再折磨我這個孤苦的可憐人了,」他大聲哭號著,苦苦哀求他們,「快把我的活還給我!今晚要是做不好那些鞋子,那可怎麼得了呀!」
完了,徹底完了!
要想勸說他,或者使他恢復神志,顯然毫無希望,於是他倆——不約而同地——都伸手按住他的肩頭,哄他在火爐旁坐下,答應馬上把他的活給他。他縮在椅子裡,憂傷地對著餘燼出神,默默地淌著眼淚。彷彿離開那間閣樓後發生的一切,全是瞬息即逝的幻覺,是一場夢。洛瑞先生眼看他又萎縮成德發日照料時的那種形象。
這種慘絕人寰的景象使他倆感慨萬千、五內俱焚,但眼下不是流露這種感情的時候,他那孤苦無告的女兒,已經失去最後的希望和依靠,迫切地在向他們求助。於是,他們又不約而同地互相對望了一下,臉上的表情含著同一個意思。卡頓首先開口:
「最後的一線生機已沒有了,希望本來也就不大。是的,最好還是先把他送到她那兒去。不過,你走之前,是不是可以靜聽我說幾句?別問我為什麼我要做這些安排,而且還要得到你的承諾。我自有我的道理——有著充分的理由。」
「這我不懷疑,」洛瑞先生說,「你說吧。」
馬奈特醫生癱坐在他們之間的椅子上,不住地搖晃著、呻吟著。他們交談的聲音很輕,就像夜間在病床邊守護著病人時一樣。
卡頓彎下身子,從地上拾起那件幾乎纏住他腳的外衣。馬奈特醫生一個平日帶著用來放工作日程表的小夾子,輕輕滑落到地板上。卡頓撿起一看,見裡面有一張折著的紙。「得開啟看看!」他說,洛瑞先生也點頭同意。他開啟一看,不由得喊了起來:「感謝上帝!」
「那是什麼?」洛瑞先生急切地問。
「等一等!這事讓我過一會兒再說。」他把手伸進自己外衣的口袋,掏出另一張紙來,「先看看,這是一張准許我出城的許可證。看看這,你看到了吧——西德尼·卡頓,英國人?」
洛瑞先生攤開紙,拿在手上,注視著他那張懇切的臉。
「代我把它儲存到明天。你總還記得明天我要去看他。我還是別把它帶進監獄為好。」
「為什麼?」
「我也不知道,我不想帶著它。好,現在你把馬奈特醫生身上的這一份也拿著。這也是一張許可證,准許他和他的女兒,還有她的孩子隨時離城出境。你明白了嗎?」
「明白了!」
「可能這是他為了防止不測昨天才弄到的。簽發的日期是幾號?不過沒關係,用不著看了。把它和我的,還有你自己的許可證一起小心收好。現在請注意!在這之前一兩個小時,我從不懷疑他本該有或者可以有這樣一份許可證。現在看來不行了。不過吊銷之前,這份許可證還是有用的。只是很快就要給吊銷了,我有理由相信,一定會給吊銷的。」
「他們不會有危險吧?」
「他們的處境很危險,很可能受到德發日太太的告發。我是聽她親口說的。今天晚上我從旁聽到了那女人說的一些話,使我清楚地看到他們處境的危險。我沒有耽誤時間,在那以後立即去見了那個密探,他證實了我的看法。他知道,監獄的大牆外住著一個鋸木工,完全受德發日夫婦控制。德發日太太一再教他,要他告發說曾親眼見她——卡頓從不提露西的名字——對犯人做手勢、打暗號。不難預料,這會成為一個老一套的藉口:陰謀越獄,這將危及她的生命——也許還有她的孩子,她的父親的生命——因為有人見到他們倆都曾和她一起在那兒待過。別這麼害怕,你會把他們全都救出去的。」
「但願如此,卡頓!可我怎麼做呢?」
「我就告訴你,這事全靠你了,再沒有更好的人可依靠了。新的控告肯定要到明天以後才會進行。很可能得過兩三天,更可能是在一星期以後。你知道,凡是哀悼或者同情處死犯人的人,就是犯了死罪。她和她的父親無疑都會犯這條罪。而那個女人(她的那種頑固的偏見簡直無法描述)一定會等待時機,把這條新罪狀加到他們頭上,使自己的控告更有分量、更有把握。你聽懂我的話了嗎?」
「我正全神貫注地聽著哩,對你的話深信不疑,一時間我甚至連眼前這件不幸的事都拋到一邊了。」說著,他碰了碰馬奈特醫生的椅背。
「你有錢,可以弄到能以最快速度到達海岸的旅行工具。你不是幾天前就已做好回英國的準備了嗎?明天一早你就讓人備好馬,一到下午兩點就可以動身。」
「一定辦到!」
卡頓的態度那麼熱情洋溢,激動人心,洛瑞先生也受到感染,變得像年輕人一樣活躍快捷了。
「你是個高尚的人。我不是說過嗎,沒有比你更可靠的人了。今天晚上你就去把你知道的情況告訴她,說她處境很危險,還牽連到她的孩子和她的父親。你一定得把這點給她說清楚,要不,她情願讓她美麗的頭和她丈夫的滾落在一起的。」說到這裡,他顫抖了一下,然後才接著說,「為了她的孩子和父親,一定要勸她帶著他們,到那時必須和你一起離開巴黎。對她說,這是她丈夫的最後安排。告訴她,為了要做出她不敢相信、不敢祈望的事,關鍵在此一舉。即使處在眼前這種悲慘狀況,她父親也會聽她的。你說是嗎?」
「我相信是這樣。」
「我也這樣想。你悄悄地在院子裡把一切都安排妥當,就連你自己也要坐在馬車裡等著。等我一到,就拉我上車,馬上出發。」
「我想你是說,在任何情況下我都得等你來?」
「你知道,我的許可證和其他人的許可證全在你手裡。給我留個座位。只等我的座位上有了人,就立即出發,去英國!」
「這麼說,」洛瑞先生抓住他急切但沉著堅定的手說,「這事不只靠我一個老頭子了,我身邊還有個熱心的年輕人幫著哩。」
「靠老天爺保佑,你會有的!你要鄭重地向我保證。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能改變我們現在約定的行動部署。」
「我保證不改變,卡頓。」
「明天千萬要記住我的這些話:改變行動部署,或者拖延——不管是出於什麼原因——就救不了人的命,而且還會犧牲許多人的生命。」
「我一定記住,我會忠實地盡我這份責任。」
「我也會盡我這份責任的。好了,再見啦!」
儘管他帶著誠懇莊重的笑容說了再見,甚至還吻了吻老人的手,但他並沒有立即離開。他幫著老人扶起那坐在已經熄滅的爐火前搖來擺去的馬奈特醫生,替他穿上大衣,戴上帽子,哄他去找他一直唸叨著要找回來的凳子和活計。他走在他的另一邊,一直把他護送到他住的那幢房子的院子裡,在那幢房子裡,有一顆受盡磨難的心——當年那個難忘的時刻,他曾多麼幸福地對它袒露過自己孤悽的心啊——正在這可怕的漫漫長夜裡受著煎熬。他走進院子,獨自在那兒逗留了一會兒,仰望著她房間視窗的燈光。他輕聲對著視窗做了祝福,說了聲「永別了」,便出門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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