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班的時間一到,洛瑞先生那生意人的頭腦裡首先想到的是:他沒有權利把一個關在牢裡的逃亡分子的妻子收留在銀行裡,連累臺爾森銀行。為了露西和她的孩子,他可以置自己的身家性命於不顧,但是委託他管的這家大銀行並不屬於他自己,在履行業務的職責方面,他是個一絲不苟的生意人。
開始,他腦子裡有過念頭,想起了德發日,打算再去找那家酒店,跟那位店主人商量商量,在這個處於混亂狀態的城市裡,為她們找一個最安全的住所。可是後來他又打消了這個念頭,因為德發日住在暴亂最厲害的地區,他在那兒無疑還是個有影響的人物,在那些危險的事情裡一定陷得很深。
到了中午,馬奈特醫生還沒回來,而每拖延一分鐘,都有累及臺爾森銀行的危險,於是洛瑞先生就去跟露西商量。她說她父親曾經說過,要在銀行附近一帶暫時租個住處。這對銀行的業務不會有什麼妨礙。洛瑞先生估計,即使查爾斯·達內安全無恙,獲得釋放,一時也難以離開巴黎,於是就外出尋找房子,最後在一個偏僻的小巷裡找到了幾間合適的樓房。四周一座座死氣沉沉的高樓上,所有的百葉窗都緊緊關閉著,表明住戶都逃走了。
他立即讓露西母女和普羅斯小姐搬進新租的寓所,而且儘可能把她們安置得舒適一些,比他自己住的要好得多。他把傑裡留給她們充當應門頂事的人,然後就回銀行去幹自己的事去了。他心緒不定、愁悶難當地工作著,這一天的日子過得特別慢,十分難捱。
一天終於打發過去了,銀行關上了門,他也精疲力竭。正當他獨自一人坐在前一晚坐的房間裡,思量著下一步該怎麼辦時,忽聽得有上樓的腳步聲。轉眼之間,一個人來到他的跟前,用銳利的目光朝他仔細打量著,直呼起他的名字來。
「正是敝人,」洛瑞先生答應說,「你認識我嗎?」
那人身體壯實,長著一頭黑色鬈髮,年紀在四十五到五十歲之間。他沒有作答,用同樣的話、同樣的語調反問道:
「你認識我嗎?」
「我好像在哪兒見過你。」
「也許是在我的酒店裡吧?」
洛瑞先生不安起來,非常關注地問道:「你從馬奈特醫生那兒來?」
「是的,我從馬奈特醫生那兒來。」
「他說了什麼?給我送什麼來了嗎?」
德發日把一張攤開的便條遞到他急切伸出的手中,便條上有馬奈特醫生親筆寫的幾句話:
查爾斯安全無恙,但我尚無法安然離開此地。我已獲得特許,請來人帶一張查爾斯的便箋交給他妻子,請允許來人面見他的妻子。
便條上註明寫自拉福斯監獄,時間是不到一小時之前。
「我們一起去他妻子住的地方好嗎?」洛瑞先生高聲唸完這張字條後,寬慰地鬆了一口氣說。
「好的。」德發日回答。
這時,洛瑞先生幾乎還沒注意到,德發日說話時的態度出奇的拘謹呆板。他戴上帽子,然後下樓來到院子裡。他發現這兒站著兩個女人,一個正在編織。
「是德發日太太吧,沒錯!」洛瑞先生說道,大約在十七年前,他跟她分手時,她就是這個樣子,一點沒變。
「是她。」她丈夫回答說。
「太太也跟我們一起去嗎?」洛瑞見她也跟著走,便問道。
「是的,她們去見一見,認識一下。這是為了她們的安全。」
洛瑞先生這時才發覺德發日的態度有異,他懷疑地看了看他,然後在前面帶路。兩個女人都跟著,另一個女人就是「復仇女」。
他們穿街過巷,儘量快走,最後登上了新住處的樓梯,傑裡給他們開了門,進門就見露西正獨自一人在哭泣。洛瑞先生告訴她有關她丈夫的訊息後,她欣喜若狂,緊緊握住了那隻遞過便條來的手——她絕沒有想到,這隻手頭天夜裡在離她丈夫不遠的地方幹了什麼,要不是幸運,說不定她的丈夫也已落入他的手中。
「最親愛的:鼓起勇氣來,我很好。你父親對我周圍的人很有影響。你不能回信。替我吻我們的孩子。」
總共只寫了這麼幾句話,可是對接到這一便條的人來說,簡直是無價之寶,她從德發日轉向他太太,吻了吻那隻正在編織的手。這是女性的一種滿懷深情、衷心感激的表示,可是那隻手毫無反應——它冷冷地、不快地伸了開去,重又編織起來。
作者「狄更斯」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