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秘密監禁

雙城記 狄更斯 第2頁,共2頁

「打你離開以後,我們有了新的法律,定了新的罪名,埃弗瑞蒙德。」他冷笑著說,接著繼續寫他的字條。

「我懇請你注意,我是應一位同胞的書面請求,自願回來的,這份請求書就放在你的面前。我只要求給我這種機會,讓我儘快按他的請求去做。我沒有這種權利嗎?」

「逃亡分子沒有任何權利,埃弗瑞蒙德。」回答冷淡生硬。軍官寫完字條,默讀了一遍,撒上些沙子,然後把它交給了德發日,說了聲「秘密監禁」。

德發日舉起字條對查爾斯·達內晃了晃,示意跟他走。查爾斯·達內服從了,後面還跟了兩個做警衛的武裝愛國者。

「娶馬奈特醫生女兒的就是你嗎?」待他們走下警衛室的臺階,朝巴黎城裡走去時,德發日低聲說,「他以前在巴士底獄關過,那監獄現在已經不存在了。」

「是呀!」查爾斯·達內驚訝地望著他,答道。

「我叫德發日,在聖安東尼區開酒店,也許你聽說過我。」

「我妻子就是到你家接她父親的吧?這就對了。」

「妻子」一詞似乎使德發日想起什麼沮喪不快的事,他突然不耐煩地說:「憑著那位新出生的名叫吉蘿亭的厲害女人的名義,我問你,你為什麼要回法國來?」

「剛才你不是聽我說了。你不相信我說的是實情?」

「實情對你很不利哩!」德發日皺著眉頭說,眼神筆直地看著前面。

「我真的給搞糊塗了。這兒所有的一切全是史無前例的,全都變了,而且是這樣的突如其來、毫無章法,把我完全弄糊塗了。你能不能給我幫個小忙。」

「不能。」德發日回答說,眼睛始終筆直地朝前看。

「你能回答我一個問題嗎?」

「也許可以,這得看是什麼問題了。你且說說是什麼問題。」

「這樣不公正地把我送進監獄,在裡面,我有沒有一點和外界通訊的自由呢?」

「去了你就知道了。」

「不會不經審判就把我埋進那兒,連申辯一下案情的機會也沒有吧?」

「去了你就知道了。不過那又怎麼樣?從前也有人被這麼關過,那時監獄裡的條件更壞。」

「可那絕不是我乾的,德發日公民。」

德發日沒有答話,只是陰鬱地朝他看了一眼。他一言不發,沉著鎮定地往前走去。他越是默不作聲,使他軟化的希望也就越少——也許查爾斯·達內就是這麼想的——於是,他趕緊說道:

「我有一件至關重要的事情要做(你也許比我知道得還清楚,公民,這事有多重要),就是我得把我被投進拉福斯監獄的事不加任何說明地通知給正在巴黎的一位英國紳士,臺爾森銀行的洛瑞先生。你能幫我做這件事嗎?」

「我什麼也不能幫你,」德發日固執地回答說,「我要對我的國家和人民負責,我誓死忠於祖國和人民,反對你們,我決不能替你做任何事。」

查爾斯·達內感到再求他也沒有用,何況他的自尊心也不容許他再說下去了。他們默默無言地向前走著。他看得出,人們對於押著犯人過街的景象已經習以為常,連孩子們也很少注意他。只是偶爾有幾個過路人扭過頭來,有個別人朝他指指點點,大概是在說他是個貴族。而且,如今衣著考究的人去蹲監獄和一個穿工作服的工人去上工一樣平常,沒什麼值得多注意的。當他們經過的一條狹窄、陰暗、骯髒的街道時,有個慷慨激昂的演說人正站在一張凳子上對一群慷慨激昂的聽眾發表演說,控訴國王和王室對人民犯下的罪行。查爾斯·達內從這人的口中聽到一言半語,才第一次知道國王已被關進獄中,而且各國外交使節已經全都離開巴黎。這一路上(除了在博韋),他一點訊息也沒有聽到。護送人和那到處都有的監視使他完全與世隔絕了。

現在,他當然已經明白,眼前面臨的危險要比他離開英國時大多了。他當然也明白,四周的危機正在迅速加深,滅頂之災正在步步逼近。他心裡不得不承認,要是事先能預見到這幾天的局勢變化,他就不會做這番旅行了。然而,從後來實際發生的情況看,他這時的疑懼還遠沒有實際發生時那般嚴重的程度哩。雖說前途令人擔憂,但是兇吉未卜,所以還模模糊糊地懷著某些希望。而時針再轉上幾圈之後,就要發生的那場持續幾天幾夜的恐怖大屠殺,他是怎麼也想象不到的,那彷彿是離他千百萬年的事。這場大屠殺給快樂的收穫季節抹上了一大片血跡。現在,他對那位「新出生的名叫吉蘿亭的厲害女人」還一無所知,一般的老百姓也還不知道這個名字。不久就要發生的那些可怕的事,恐怕就連那些以後參與其事的人,此時腦子裡也還未曾想到。在一個善良心靈的朦朧意識中,那樣的事怎能佔有一席之地呢?

他預感到,在監禁中,有可能或者肯定會遭到不公正的待遇和磨難,會飽嘗和嬌妻愛女分離的痛苦。但除此之外,他並沒有想到會有什麼特別可怕的東西。他心裡這麼想著,來到了拉福斯監獄——懷著這樣的心情,走進陰森可怖的監獄院子,已經是夠受的了。

一個面孔浮腫的人開啟了一扇結實的小門,德發日把「逃亡貴族埃弗瑞蒙德」交給了他。

「真見鬼!這號人還有多少呀!」面孔浮腫的人大聲嚷嚷道。

德發日沒有在意他的叫嚷,拿了收條,就和跟他同來的兩個愛國者走了。

「我還得說,真見鬼!」待身邊只留下他的老婆時,典獄長又大聲嚷了起來,「還有多少呀!」

典獄長的老婆對此沒有作答,只是說了一句:「忍著點吧,親愛的!」她打了打鈴,三個看守應聲而入,他們同聲附和她的意見,有一個還加了一句:「為了對自由的愛嘛!」這種話在此時此地聽起來,就像是一個很不恰當的結論。

拉福斯監獄是座陰森森的監獄,又暗又髒,散發出一股髒被窩的可怕臭氣。很奇怪,所有這類管理不善的地方,總會迅速散發出這種難聞的牢房被窩臭!

「又是秘密監禁!」典獄長看著那張字條咕噥道,「就像我這兒還沒脹破似的!」

他很不高興地把字條朝卷宗上一扔。為了等他稍為高興一點,查爾斯·達內在一旁足足等了半個小時。他時而在這間堅固的拱頂屋子裡來回踱步,時而在一張石頭凳子上坐下來休息,無論踱步還是坐著,都是想要讓那個典獄長和他的下屬想起還有他這麼個人在等著。

「來!」典獄長終於拿起一串鑰匙說,「跟我來,逃亡貴族!」

於是這個新來的囚犯就跟著他,在監獄裡昏暗的光線下,穿過條條走廊,爬過座座樓梯,通過道道咣噹作響、在他們過後立即鎖上的鐵門,最後進入一間又大又低的穹頂屋子,裡面擠滿了男女囚犯。女的圍著一張長桌坐著,有的讀書,有的寫字,有的編織,有的縫紉,有的刺繡;男的大多站在她們的椅子背後,或者在屋子裡來回踱步。

這個新來的人看見這些囚犯,馬上本能地把他們和可恥的罪惡和丟臉聯絡在一起,覺得羞與為伍,不禁後退了一步。可是,那些人全都立即起身相迎,一個個都按照時尚彬彬有禮、溫文儒雅,使他經過夢一般的長途跋涉後,現在更如墮入虛空的幻境之中。

監獄的陰森氣氛奇異地襯托著這些優雅舉止,在這極不相稱的骯髒、悲慘的環境中,他們顯得那麼虛幻,以致使查爾斯·達內覺得他似乎正置身於一群死人中間。四周全是幽靈!美麗的、莊重的、文雅的、高傲的、輕浮的、機智的、年輕的、老邁的,統統都是幽靈,全都在等待著把他們從淒涼的此岸打發走,全都用那到了這兒就成死人的無神目光看著他。

這使他驚得呆若木雞。站在他旁邊的典獄長、幾個在附近走來走去的看守,就他們平日的身份來說,儀表算是過得去了,可是現在有這些憂傷的母親和妙齡的少女在這兒——有賣弄風情的女子、年輕美貌的姑娘、嬌生慣養的少婦,在這兒——相形之下,他們就顯得粗俗不堪了。這種鬼影幢幢的場面使乾坤顛倒的幻覺更達到了頂點。沒錯,這些全都是幽靈。毫無疑問,那如在夢中的長途跋涉,使他患了一場日益加重的病,現在竟把他帶到這些影影綽綽的幽靈中來了!

「我代表全體難友,」一位彬彬有禮、氣度不凡的紳士走上前來說道,「對你來到拉福斯監獄表示歡迎,對你蒙受災難來到我們中間表示慰問。祝願你早日逢凶化吉,得到解脫!如在別處,請教你的大名和案情當屬冒昧,但在此地,則又當別論了,你說是嗎?」

查爾斯·達內打起精神,用他能想到的適當措辭,給對方做了回答。

「我希望,」那位紳士目送著走到屋子另一頭的典獄長說,「你不是秘密監禁吧?」

「我不懂這秘密監禁是什麼意思,不過我聽到他們是這樣說的。」

「唉,真不幸!我們對這深表遺憾!不過你還是要振作精神,我們當中有幾個人起初也是秘密監禁,不過過不多久就撤銷了。」接著,他提高嗓門兒向大家報告說,「我很難過地告訴諸位——是秘密監禁。」

典獄長在屋子另一頭的鐵柵門旁等著查爾斯·達內。當他穿過屋子朝那兒走去時,響起了一片同情的竊竊低語,還有許多聲音——其中女人溫柔同情的語聲更為清晰——在祝福他,鼓勵他。他走到鐵柵門前,迴轉身來向他們竭誠道謝。典獄長隨手關上了鐵柵門,於是這些幽靈就永遠在他眼前消失了。

這扇小門通往一道向上的石砌臺階。他們往上爬了四十級(這位只當了半小時囚徒的人,已經數過了),典獄長開啟了一扇低矮的黑門,他們進入了一間單人牢房。牢房裡冷得刺骨,而且潮溼,但不太陰暗。

「你住的。」典獄長說。

「為什麼要把我單獨關在這裡?」

「我怎麼知道!」

「我能買點筆墨紙張嗎?」

「這我管不著。會有人來看你,到時你可以提出來。眼下你只能買吃的,別的一律不準。」

牢房裡有一把椅子,一張桌子,還有一條草墊子。典獄長在出去之前把這些東西和四面的牆大致察看了一遍。這時,倚在他對面牆上的囚徒,腦子裡突然恍恍惚惚地產生了一種幻覺,只覺得那典獄長的面孔和整個身子都大大地腫脹起來,看上去就像一具淹死後被水泡脹了的浮屍。典獄長走了之後,他仍在恍恍惚惚地想著:「現在,我像個死人一樣被扔在這兒了。」停了一下,他低頭看了看那條草墊子,噁心得連忙扭過頭去,心裡想:「死了以後,我的屍體首先就會落到這些到處爬的小蟲子中間。」

「五步長,四步半寬;五步長,四步半寬……」犯人在牢房裡來回走著,丈量著它的大小。城市的喧囂聲像悶鼓般傳來,時而還夾雜著狂吼聲。「他做鞋子,他做鞋子,他做鞋子……」犯人又開始丈量牢房的大小,他加快了腳步,竭力想擺脫眼前一再侵襲著他的念頭。「小門關上那些幽靈就不見了。他們當中有一個人,看模樣像是位夫人,穿著黑衣服,倚在窗洞旁,金色的頭髮閃著光亮,她看上去像……看在上帝的分兒上,讓我們穿過那些人人醒著、燈火輝煌的村子,繼續趕路吧!……他做鞋子,他做鞋子,他做鞋子……五步長,四步半寬。」這些零亂的念頭在他心中七上八下地翻滾,犯人越走越快,固執地數了又數。城市的喧囂聲也有了變化——依然像陣陣悶鼓般滾滾而來;可是蓋過這些悶鼓聲的,還越來越響地傳來了他的親人的陣陣號啕慟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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