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侯爵說,「即使你不願意,我也要繼續維護家族的榮譽和地位。你一定很累了,今晚是不是就談到這兒?」
「再談一會兒吧!」
「要是你高興,再談一小時也無妨。」
「爵爺,」侄兒說,「我們作了孽,如今正在自食其果。」
「我們作了孽?」侯爵微笑著詢問道,優雅地先指了指侄兒,又指了指自己。
「我指的是我們顯赫的家族。它的聲譽對我們兩人來說都至關重要,只是意義截然不同。我父親在的時候,我們就作了不少孽,誰妨礙我們尋歡作樂,我們就傷害誰。我為什麼要提我父親的時代呢,那不也是你的時代嗎?我能把和我父親共同繼承遺產的孿生兄弟跟他分開嗎?」
「死神已經把我們分開了!」侯爵說。
「可還留下了我,」侄兒回答說,「硬把我束縛在一個我感到可怕的制度裡,要為它負責,卻絲毫無能為力。我千方百計想要實現我親愛的母親的遺言,按照她臨終時的眼神行事。她要我仁慈待人,彌補罪過,可我因得不到幫助,無能為力,心中備受折磨。」
「你要是想從我這兒得到幫助,我的侄子,」侯爵說著,用食指點了點自己的胸口——這會兒他們正站在壁爐邊,「你會白費力氣,永遠一無所得的。」
侯爵手持鼻菸壺,默不作聲地站在那兒望著自己的侄兒,白淨的臉上,每一道精細筆直的皺紋都緊緊地擠在一起,顯得殘忍而又狡詐。他又一次點了點侄兒的胸口,彷彿他的手指是一柄短劍的利尖,在以優美的姿勢用它刺穿他的軀體。他說:
「我的朋友,為了使我賴以生存的制度得以永存,我願意去死。」
說完,他用力吸了一下鼻菸,將鼻菸壺放進口袋。
「還是理智一點的好,」他按了按桌上的小鈴,接著又補充說,「安於你的天命吧。不過我看你是墮入歧途了,查爾斯少爺。」
「這份產業和法蘭西都不屬於我,」侄兒悽然地說,「我放棄它們。」
「你放棄它們?難道它們都屬於你嗎?法蘭西也許是的,產業呢?雖然這簡直不值得一提,可是,它已經是你的了嗎?」
「我的意思並不是說我現在已經擁有這份產業,要是明天你把它傳給我——」
「這我倒還有點自信,大概還不至於吧。」
「也許再過二十年——」
「那你也未免太恭維我了,」侯爵說,「當然,我還是喜歡這樣的設想的。」
「我會放棄這份產業,到別處去,以別的方式生活。其實也沒什麼可放棄的,除了無邊的苦難和廢墟外,還有什麼呢?」
「哈哈!」侯爵大笑起來,朝這間奢華的屋子環顧了一週。
「這裡表面看起來富麗堂皇,可要是把它放到光天化日之下,從裡到外仔細檢視一番就會發現,它不過是一座搖搖欲墜的破塔而已,它是由奢靡浪費、管理不善、巧取豪奪、累累債務、典當抵押、迫害壓榨、飢寒交迫、受苦受難堆砌而成的。」
「哈哈!」侯爵又心滿意足地笑了起來。
「如果有朝一日真的成了我的,我就把它交給比我更有資格要它的人,慢慢使它從拖垮它的重負下解脫出來(假如有這種可能的話),使那些沒法離開它、久已瀕臨絕境的苦難的人們的下一代少受點苦。可是這由不得我。現在,這產業、這整個國家,都是受到詛咒的。」
「那麼你呢?」叔父說,「請原諒我的好奇,根據你的這種新哲學,你還打算過優裕的生活嗎?」
「我要靠自己工作來謀生,有朝一日,我的所有同胞——甚至是貴族出身的——也許都得這樣。」
「比如說,在英國?」
「是的,爵爺。這樣,在國內,家族的名聲不會因我而不得保全;在國外,家族的姓氏也不會因為我而受到玷汙,因為我沒有再用真姓名。」
剛才侯爵按過鈴,隔壁的臥室裡已點上了燈,從相連的門裡看得見那兒已是一片明亮。侯爵朝那方向看著,聽著僕役退出去的腳步聲。
「英國對你很有吸引力,看來你在那兒混得不錯嘛!」說著,侯爵若無其事地扭頭朝侄兒微笑著。
「我已經說了,我在那兒幹得還不錯,也許還得感謝你哩,爵爺。且不說別的,那兒是我的避難所。」
「英國人說那兒是許多人的避難所,真是大言不慚。你認識在那兒避難的一個同胞嗎?一個醫生?」
「認識。」
「帶著個女兒?」
「是的。」
「好吧,」侯爵說,「你累了,晚安!」
他很有氣度地點了點頭,臉上帶著十分詭秘的微笑。他說話的語氣也顯得神秘莫測,使得他的侄兒不得不睜大眼睛,豎起耳朵。與此同時,那一對眼眶上又細又直的線條,那兩片薄薄扁扁的嘴唇,還有那鼻子兩邊的肉窩,無不譏諷地彎了起來,看上去十分陰險兇殘。
「是的,」侯爵又重複了一句,「帶著個女兒的醫生。沒錯,這套新哲學就是這麼來的!你累了,晚安!」
他的臉和府邸外面牆上那些石雕人面一樣高深莫測。侄兒朝門口走去時,仔細朝他看了看,可什麼也沒看出來。
「晚安!」叔父說,「希望明天早上再見到你,祝你睡得好!給侄少爺掌燈,送他去臥室!——願意的話,也可以把他燒死在床上。」他在心裡又加了這麼一句,然後又按了按鈴,命僕人到他的臥室裡來。
僕人來了,又走了。侯爵穿著寬鬆的睡袍,在屋子裡來回踱著步,為了使自己心境平靜下來,以便在這炎熱的夜晚好好安睡。他腳上穿著軟底便鞋,走在地板上悄無聲息,只有睡袍在作響。他走動著,活像一隻成精的老虎——就像故事中說的那中了邪、一心作惡、不知悔改的侯爵,此刻剛由人變成老虎,或正由老虎變成人。
他在自己奢華的臥室裡,從這一頭踱到那一頭,不由自主地回想起白天途中經歷的一些片斷:黃昏時緩緩上山的馬車,西沉的落日,下山的情景,磨坊,懸崖上的監獄,山谷裡的小村,水泉邊的農民,用藍帽子指著馬車車鏈的修路工。那水泉又使他想起巴黎的噴泉,放在噴泉基座上那一小捆東西,俯身察看那小捆東西的女人,雙手高舉、大叫「死啦」的那個大漢。
「這會兒涼了,」侯爵說,「可以睡了。」
他只留下一支蠟燭,讓它在那大壁爐上點著,然後放下了薄紗帳。正當他安然睡去時,只聽得一聲長嘆打破了夜的寂靜。
府邸外牆上那些石頭面孔茫然地注視著夜空,度過了深沉的三個小時。在這深沉的三個小時中,廄裡的馬在槽邊躁動不安,狗在狂吠,貓頭鷹發出怪叫,跟詩人描繪的截然不同。不過這些動物畢竟習性難改,沒法說出到底發現了什麼。
在這深沉的三個小時中,府邸外面那些石頭人臉和獅面茫然地凝視著夜空。四周萬籟俱寂,死一般的黑暗使路上本已無聲的塵土更加寂靜。墳場已經擴充套件到了路邊,那長著亂草的小墳頭幾乎已連成一片,難以分辨。十字架上的聖像彷彿已走了下來,什麼都見不到。村子裡,徵稅的和納稅的都睡熟了。那些沉睡的面黃肌瘦的村民,也許像飢餓的人常有的那樣,正在睡夢中享用著豐盛的宴席;也像奴隸和耕牛一般,在夢中享受安逸和休息,夢見自己都吃得飽飽,獲得了自由。
村子裡的水泉默默地在黑暗中湧流,府邸中的噴泉也無聲無息地在噴灑。它們像從時光之泉流逝的分分秒秒,全都在緩緩地流逝。這樣過了深沉的三個小時,兩股灰白色的泉水才在曙光中漸漸露出朦朧的影子,府邸外牆上那些石臉也開始睜開了眼睛。
天色漸明,太陽終於照上了寂靜的樹梢,把光輝灑滿了整個山崗。在旭日的霞光中,府邸噴泉中的水彷彿變成了血水,那些石雕的臉孔也被染得一片猩紅。鳥兒在放聲歌唱,在侯爵老爺臥室大窗戶那久經日曬雨淋的窗欞上,有隻小鳥正在縱情地唱著一支動人的歌曲。此情此景,使離得最近的一張石臉驚得目瞪口呆,它張大嘴巴,低垂下頦,一副誠惶誠恐的樣子。
此時,太陽完全升起,村子裡開始活動起來。小小的窗戶打了開來,破爛的門拉去了門閂,人們瑟縮著走出門外——這時,清新的空氣還帶著一絲涼意。接著,村民們又開始了一天繁重的勞動。有的去水泉邊,有的去地裡;男男女女,有的在掘地,有的照料羸弱的牲口,把瘦骨嶙峋的母牛趕到路邊去吃草。在教堂裡,在十字架前,有一兩個人跪著,那母牛一邊等著在十字架前祈禱的人,一邊在腳邊的荒草中尋覓早餐。
府邸醒得較遲,這才符合它的身份,不過它還是漸漸地完全醒過來了。首先是那些寂寞的長矛和獵刀,又像往常那樣被染得猩紅,接著在旭日的霞光中閃出犀利的寒光。這時,門窗開啟了,廄中的馬匹轉過頭來,迎著射進門來的光線和撲門而入的新鮮空氣。鐵格子窗外,樹葉閃閃發亮,發出沙沙的聲響;幾條大狗使勁拉扯著鐵鏈,直立起身子,急不可待地等著被放開。
這一切全是日常生活中的瑣事,天天早晨如此。可是府邸裡的大鐘卻響得異乎尋常,樓梯上跑上跑下匆忙的腳步,陽臺上來回奔波的人影,到處是雜沓的皮鞋聲,還有那匆匆備馬、飛馳而去的情景,難道也是天天如此嗎?
是什麼風把這異乎尋常的慌亂情景吹到了那滿身塵土的修路工耳中?他已經在村外的小山頂上幹活了,身邊的石堆上放著他的午餐(少得可憐),裹在一個烏鴉都不屑一啄的小包裡。是不是這些鳥兒到遠處報信時,像撒種子似的在他頭頂撒下一星半點訊息?不管是與不是,總之,修路工在這悶熱的早晨沒命地朝山下奔去,塵土沾及膝蓋——他一口氣跑到了水泉邊。
村裡所有的人都在水泉邊,他們無精打采、三三兩兩地到處站著,低聲交談,除了陰鬱的好奇和驚訝,沒有別的表情。那些被匆匆忙忙牽進去的牛,有的被隨便找個地方拴上,在那裡呆頭呆腦地東張西望,有的則躺下來咀嚼剛才閒逛時吃進的野草。府邸裡和驛站裡的人,還有一些稅務官員,或多或少都武裝了起來,此刻正漫無目的地聚集在小街的另一頭,無所事事。修路工已擠進他那一大批朋友中間,用那頂藍帽子拍打著胸膛。到底出什麼事啦?為什麼人們把加貝爾舉起來,放到馬背上一個僕人的後面,讓馬匹載著他疾馳而去(雖然馬上是兩個人),簡直就像一支新編的德國民謠《里奧諾拉》。
因為侯爵的府邸裡又多了一張石雕的人臉。
昨晚,蛇發女怪再度光臨這座邸宅,補上了這尚缺的一張石臉,為這張石臉,女怪已等了二百年了。
這具石雕人臉仰臥在侯爵的枕頭上。它像一副精緻的面具,突然驚醒,勃然大怒,化為石頭。與石臉相連的石頭軀體的心窩裡,插著一把尖刀,刀柄上裹著一片紙,上面潦草地寫著幾個字:
「快打發他進墳墓。雅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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