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認為——」洛瑞先生繼續說,明亮的眼睛中閃著笑意,親切地望著她,「馬奈特醫生對他受害的原因,以及害他的人是誰,是不是心中有數呢?」
「除了小寶貝告訴我的以外,我什麼也以為不出來。」
「那麼她的看法是——?」
「她認為他心中是有數的。」
「別因為我問了那麼些問題就生我的氣,我只不過是個愚鈍的替人辦事的人。你也一樣是個替人辦事的。」
「愚鈍?」普羅斯小姐心平氣和地問。
洛瑞先生很想去掉「愚鈍」這個自謙之詞,就答道:「不,不,不,當然不是,我們還是言歸正傳吧——馬奈特醫生根本沒有犯過任何罪,這我們都很清楚,可是他從來不提這件事,這不是很奇怪嗎?雖然多年前他跟我就有業務往來,如今關係又很密切,但我說的不是他沒跟我談,而是說他沒跟他可愛的女兒談,他是那麼全心全意地愛著她,而且還有誰能像她這樣深深地愛他呢?請相信我,普羅斯小姐,我跟你談這件事,並不是出於好奇,而是出於熱誠的關心。」
「好!就揀我最好的想法說吧,不過你會說,最好的也很糟。」普羅斯小姐聽他語帶歉意,口氣軟了些,「他是怕提那件事。」
「怕?」
「我總覺得,他為什麼害怕,原因是明擺著的。那事想起來就讓人心驚膽寒,再說,他以前就是因為這,弄得神志不清的。他不知道自己怎麼犯的病,怎麼醒過來的,也許他根本就拿不準自己還會不會再犯病。我總覺得,光這一點,就夠讓人傷腦筋的。」
這一席話,比洛瑞先生本想知道的遠要深刻些。「的確,」他說,「回想起來是很可怕的。不過,普羅斯小姐,使我心裡犯疑的是,馬奈特醫生把這一切都憋在心裡究竟好不好。說真的,正是因為這一點,常使我感到不安,所以我現在才跟你說出我的心事。」
「沒辦法,」普羅斯小姐搖搖頭說,「一搭到這根弦,他的心情馬上就變壞。還是隨它去的好。簡單一句話,不管你喜歡不喜歡,都得把它撂到一邊不去管它。有時候,他深更半夜從床上起來,我們在樓上聽見他在樓下自己房間裡走來走去,走來走去。這時小寶貝就知道,他的神志又回到他以前的牢房,在那裡走來走去,走來走去了。她趕忙跑下樓去,陪他一起走來走去,走來走去,一直到他平靜下來。可是他這樣焦躁不安,到底是什麼原因呢?他從來沒有跟她說過一句,她也覺得最好是什麼都別提。他們一句話也不說,兩人一塊兒走來走去,走來走去,直到她的柔情和陪伴使他清醒過來為止。」
儘管普羅斯小姐不承認自己有想象力,可是在她反覆說著走來走去這個字眼時,完全證明她是具有這種能力的,她敏銳地覺察到了那種無休無止的、被一種哀傷的念頭折磨的痛苦。
前面說過,這兒是一個能發出回聲的奇妙的街角,就在這時,迴響起自遠而近的腳步聲,彷彿是由於剛才提到了那令人睏乏的來回踱步觸發了這陣腳步聲。
「他們來了!」普羅斯小姐說著站起身來,打斷了這場談話。「現在我們這兒馬上就會有成百的人跟著來了!」
這個街角的傳聲效果非常奇特,是個使聲音聽起來非常奇妙的地方。此刻,當洛瑞先生站在敞開的窗前等候那父女倆時,他明明聽見了他們的腳步聲,卻彷彿覺得他們永遠也走不到了;腳步聲漸漸遠去,回聲逐漸消失,代之而起的是另一種永遠不會到來的腳步聲,分明已近在咫尺,卻又永遠逝去。不過,父女倆終於還是露面了,普羅斯小姐等在門口迎接他們。
雖說普羅斯小姐粗魯,一身通紅,又帶些兇相,可是看上去倒挺有意思。當她的小寶貝來到樓上時,她幫她摘下帽子,用自己的手帕角撣了撣,拂去上面的灰塵,把她的斗篷摺好,放到一邊,又伸手撫平她那頭濃密的金髮,那副得意的樣子,彷彿她自己是個最自負、最標緻的美人,這是在撫捋自己的頭髮。她的小寶貝看上去也挺有意思,她擁抱她,向她道謝,要她不必這樣操心——這點她只敢開玩笑地說說,要不,普羅斯小姐就會因此傷心,跑回自己的臥室去痛哭一場。馬奈特醫生看上去也挺有意思,站在旁邊看著她倆,直說普羅斯小姐把露西給寵壞了,可是他的語氣和眼神,卻說明他和普羅斯小姐一樣寵她,而且,如有可能,還會寵得更厲害。洛瑞先生看上去也挺有意思,他戴著一頂小小的假髮,滿面春風地看著這一切,慶幸他這個單身漢福星高照,在垂暮之年找到了一個「家」。不過,並沒有成百的人跟著來觀看這些場面,洛瑞先生盼了又盼,盼了個空,普羅斯小姐的預言並沒有實現。
晚餐的時候到了,仍不見有成百的人到來。在這個小小的家庭裡,普羅斯小姐總管家務,她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條。她備辦的飯菜雖然菜餚平常,但味美可口,配置得當,點綴得也很美觀,兼有英國和法國的風味,好得不能再好了。原來普羅斯小姐交朋友一向注重實際,她遍訪索霍和鄰近地區一些窮苦的法國人,用幾先令或半克朗的小錢,就能讓他們把烹飪的秘訣傳授給她。她從這些破落的高盧人子孫那裡學來了高超的技藝,使得那些操持家務的太太小姐們把她奉為神明,或者以為她像灰姑娘的教母一樣有仙法,只要派人從園子裡拿來一隻雞、一隻兔、一兩棵菜,就能變成她想要的任何東西。
普羅斯小姐只是在星期日才和醫生父女同桌吃飯,平時她堅持不定時地在樓下廚房裡或者三樓她自己的房間裡進餐——她那房間是藍色的,除了她的小寶貝外誰也不許進去。這天,普羅斯小姐見到小寶貝那可愛的臉蛋和那一心要討她喜歡的乖模樣,心裡高興極了,所以這頓飯也吃得非常稱心愉快。
這天天氣悶熱,吃罷飯,露西提出應該到外面的梧桐樹下去喝酒,那樣他們就可以坐在露天了。家裡的一切向來都圍著她轉,以她為中心的,於是他們就來到了屋外的梧桐樹下,並由她拿來了專門款待洛瑞先生的酒。一段時間以來,露西就自命是洛瑞先生的司酒侍女,他們在梧桐樹下坐定,聊起天來,她就不斷地替他把酒杯斟滿。他們談天說地,神秘莫測的牆頭和屋角朝他們探頭窺視,梧桐樹在他們頭上以自己的方式對他們竊竊低語。
說的那成百的人還是沒有出現。在他們坐在梧桐樹下的時候,查爾斯·達內來了,不過他是隻身一人。
馬奈特醫生待他友好親切,露西也是如此。可是普羅斯小姐突然從頭到腳全身抽搐,非常難受,於是就回自己房間去了。她常受這種病的折磨,平時和熟人提起時,她管這叫「抽一會兒筋」。
馬奈特醫生此時興致極好,看上去也格外年輕。在這種情況,他和露西就顯得特別相像。他倆並排坐著,他的胳臂搭在她的椅背上,她的頭倚在他的肩上,這時候找一找他們的相似之處是挺有意思的。
這天他說了許多話,談的話題很多,興致顯得特別高。「請問,馬奈特醫生,」當他們坐在梧桐樹下,偶然談到倫敦的古建築時,查爾斯·達內順口問道,「你仔細參觀過倫敦塔嗎?」
「露西和我去過那兒,不過只是走馬觀花地看一看。我們看了覺得它很有趣,別的也就沒什麼了。」
「你總還記得,我也去過那兒,」查爾斯·達內雖因憤慨漲紅了臉,還是含笑說道,「是以另一種身份去的。那種身份沒有條件能讓我細看。不過我在那兒時,他們告訴過我一樁很奇怪的事。」
「什麼事呀?」露西問道。
「在進行部分改建時,工人們發現了一座古老的地牢,是多年以前建造的,早已棄置不用了。地牢內牆的每塊石頭上,都有囚犯刻下的字跡——日期、姓名、怨訴和禱詞。在牆角的基石上,有個囚犯大概是在臨刑前刻下了他的遺言,一共是三個字母。這三個字母是顫抖的手用很簡陋的工具匆匆刻下的。起初,大家把這三個字母看成是d、i、c,後來經過仔細辨認,才看清最後一個字母原來是g。不論是憑文字記載還是憑口頭傳說,都沒有找到有囚犯的名字是用這三個字母開頭的。這究竟是誰的名字,猜來猜去都毫無結果。最後,有人想到這幾個字母並不是人名的縮寫,而是一個完整的字:dig(挖)。於是大家就仔細地在刻有這個字的石頭下方尋找,終於在一塊石頭、一塊瓦片,或者別的什麼鋪地材料的碎片下面,找到了一些紙灰和一個小皮盒或皮夾子的灰燼混在一起。這位不知姓名的囚犯到底寫了些什麼,看來是永遠不會有人看到了,不過他確實寫了一些東西,並且把它藏起來,不讓獄卒看到。」
「父親!」露西突然驚叫起來,「你不舒服了嗎?」
原來馬奈特醫生突然驚跳了起來,用手按著頭,他的模樣和神情讓大家大吃一驚。
「不,親愛的,我沒什麼不舒服,是大滴的雨點落下來,嚇了我一跳。我們還是進屋去吧。」
他很快就恢復了常態。雨果真大滴大滴地落下來了,他讓大家看落在他手背上的雨點。可是他對剛才談到的發現隻字未提。當他們進屋時,洛瑞先生以那雙生意人的精明眼睛看出,或者覺察到,當馬奈特醫生轉臉看查爾斯·達內時,又出現了在法庭走廊上望著他時的那種獨特的神情。
可是,馬奈特醫生恢復得那麼快,因而使得洛瑞先生都懷疑起自己那雙生意人的精明眼睛了。馬奈特醫生在大廳裡金色巨人的胳臂下站住,對大家說,他到現在還是經不起一點風吹草動(將來可能經得起),剛才下了幾滴雨就嚇得他跳起來,他說這話時鎮定自若,真不亞於那金色巨人的胳臂。
喝茶的時間到了。普羅斯小姐在備茶時,又「抽了一會兒筋」。還是不見有成百個人到來,卡頓踏著懶散的步子踱了進來,不過連他在內也只有兩個人。
這天晚上悶熱異常,雖說他們坐在那兒門窗都大開著,還是熱得受不了。喝過茶之後,大家都坐到一個視窗前,眺望窗外的蒼茫暮色。露西坐在父親身旁,查爾斯·達內挨她坐著,卡頓倚在一個視窗。窗簾又長又白,被捲進街角帶來雷雨的狂風直刮到天花板上,像精靈鬼怪的翅膀似的,上上下下扇個不停。
「還在掉雨點,又大又沉,可是稀稀拉拉,」馬奈特醫生說,「雨來得很慢。」
「但肯定要來的。」卡頓說。
他們說話的聲音很低,人們在守候什麼時大多如此。在一間黑暗的屋子裡守候打閃的人,也總是這樣說話的。
大街上,人們東奔西跑忙作一團,都想在暴風雨到來前找到躲雨的地方。這個能發出回聲的奇妙街角,響起了來來往往的腳步聲,但並沒有人走過。
「人聲鼎沸,卻又闃無一人!」傾聽了一會後,查爾斯·達內說道。
「這不是挺有意思嗎,達內先生?」露西說道,「有時候,我整個晚上都坐在這兒,一直胡思亂想——不過今天晚上這麼漆黑肅穆,哪怕是一丁點愚蠢的遐想,都會使我打哆嗦的——」
「讓我們也跟著打哆嗦吧,那我們就會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這對你們來說算不得什麼。我覺得這種突然出現的念頭只有對產生它的人來說是激動人心的。這隻能意會,不可言傳。有時候,我整個晚上都獨自坐在這兒傾聽,到最後我覺得,這些聲音正是將要走進我們生活中來的所有腳步的回聲。」
「真要是那樣的話,有朝一日就會有一大堆人闖進我們的生活裡來了。」卡頓悶悶不樂地插了一句。
腳步聲一直不斷,而且變得愈來愈匆忙急促。這街角上,到處反覆迴盪著腳步的回聲,有的彷彿就在窗下,有的彷彿近在屋內,有的來了,有的去了,有的中途停下,有的戛然而止;其實行人全在遠處的街角上,沒有一個近在眼前。
「這些腳步是註定要衝著我們大家來的呢,還是我們各有各的份兒呢,馬奈特小姐?」
「我不知道,達內先生。我跟你說過,這只不過是我的一種愚蠢的遐想,是你要我說出來的。我常常獨自一人沉溺在這種遐想中,我想象,這些腳步聲屬於那些將要走進我的生活,乃至我父親生活中來的人。」
「讓他們進入我的生活吧!」卡頓說,「我可是從來不提什麼問題,也不訂什麼條件的。有一股巨大的人流正朝我們直撲過去,馬奈特小姐,我看見他們了!——藉著這電光。」最後一句話,是在一道耀眼的電光閃過,照出他倚在視窗的身影后加上的。
「我聽見他們來了!」一陣隆隆的雷聲過去,他又說道,「看,他們來了,迅猛、激烈、狂暴!」
他說的恰似猛衝直瀉、狂嘯怒吼的暴風雨。暴雨使他住了口,因為狂風暴雨中什麼話也聽不見了。隨著傾盆大雨,雷電交加;雷聲隆隆,電光閃閃,大雨滂沱,一刻不停,真是一場令人難忘的大雷雨,直到半夜才雲散雨止,月兒升上天空。
當聖保羅教堂的大鐘透過清新的空氣敲響一點時,洛瑞先生才在腳穿高筒靴、打著燈籠的傑裡護送下,動身回他在克拉肯韋爾的寓所。在索霍到克拉肯韋爾這段路上,有幾處地方非常冷僻,洛瑞先生擔心路上遇上劫賊,總是留下傑裡幹這樁差使,不過要是在平時,他早在兩個小時之前就動身回家了。
「這夜真是夠嗆,傑裡!」洛瑞先生說,「這種黑夜,簡直能把死人從墳墓里弄出來。」
「我從沒見過這樣的夜晚,老爺——也沒想到過——怎會有那種事呀。」傑裡答道。
「晚安,卡頓先生。」這位生意人說,「晚安,達內先生。我們或許還會一起度過這樣的夜晚哩!」
或許,或許,還能看見巨大的人流猛衝直闖,狂嘯怒吼著,氣勢洶洶地朝他們撲過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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