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準備

雙城記 狄更斯 第2頁,共2頁

她本來一直站在椅子旁邊,這時若有所思地坐了下來,眉宇間,就在那小巧嬌嫩的鼻子上方——這鼻子真是精緻、漂亮極了——表情越來越深沉了。他看著她陷入沉思,待到她重又抬起眼睛時,他才繼續說道:

「在你客居的這個國家裡,我看我最好還是把你當作英國小姐,稱呼你馬奈特小姐,好嗎?」

「你請便,先生。」

「馬奈特小姐,我是一個生意人,我要完成的是一樁生意上的任務。在你聽我敘述時,你只要把我當成是一架會說話的機器就行了——真的,我可不是別的什麼。如蒙許可,小姐,我將給你講一講我們一位客戶的故事。」

「故事?」

他似乎有意搞錯了她所重複的這個字眼兒,匆匆回答說:「是的,客戶,在銀行業務上,我們把和我們有來往的人通稱為客戶。他是一位法國紳士,一位從事科學的紳士,一位很有成就的人——一位醫生。」

「不是博韋人吧?」

「呃,是的,是博韋人。像你父親馬奈特先生一樣,這位先生是博韋人。也像你父親馬奈特先生一樣,這位先生在巴黎很有名。我有幸在那兒認識了他。我們的關係純屬生意上的往來,不過關係很密切。當時我在我們的法國分行,我在那兒已經——哦!工作二十年了。」

「當時——我是不是可以問一句,那是什麼時候,先生?」

「我說的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小姐。他娶了……一位英國太太……我是他的財產受託管理人之一。他的財產事務,像許多別的法國紳士和法國家庭一樣,完全交託給臺爾森銀行經辦。同樣,我現在是,或者說我一直是我們許多客戶這樣或那樣的受託人。這些純屬生意上的往來,小姐,這當中談不上什麼友誼,沒有特殊的利害關係,也沒有感情之類的成分。在我的銀行業務生涯中,我經辦了一樁又一樁的業務,就像在我的工作日里打發了一個又一個客戶一樣。總之,我沒有感情,我只是一架機器。讓我們言歸正傳……」

「這是我父親的故事,先生,我想起來了,」那個獨特的皺起的前額,一直非常急切地對著他,「我父親去世後僅兩年,我母親也去世了,我成了一個孤兒,是你把我帶到英國來的。我幾乎可以肯定,那就是你。」

洛瑞先生握住那信賴地朝他伸過來的略顯羞怯的小手,鄭重地把他舉到自己唇邊,然後又把這位年輕小姐徑直領回她的座位,用左手扶著她的椅背,右手一會兒摸摸自己的下巴,一會兒扯扯雙鬢的假髮,或者強調一下他說的話,並站在那兒俯視著她的臉,她則坐在那兒仰望著他。

「馬奈特小姐,那是我。我說到我這人沒有感情,我和別人的關係純屬生意上的往來,你只要想一想,打那以後我一直就沒有去看過你,你就會明白,我講到自己時的話有多真實了。我沒去看。打那以後你一直受臺爾森銀行的監護,我則一直忙於銀行裡其他方面的業務。感情!我沒有時間、沒有機會顧及感情。小姐,我把我的整個一生,都耗費在開動一部巨大的賺錢機器上了。」

洛瑞先生把自己從事的日常工作做了這麼一番古怪的描述後,又用雙手捋了捋頭上那頂亞麻色假髮(其實這毫無必要,它那光亮的表面本來就非常服帖),恢復了他原來的姿態。

「我剛才說的,小姐(正如你剛才說的),這都是你那令人惋惜的父親的故事。下面要說的就不一樣了。假如你父親死的時候並沒有真死——別害怕,你怎麼嚇了一大跳?」

她確實嚇了一大跳,雙手緊緊抓住了他的手腕。

「請求你,」洛瑞先生用安慰的口氣說,從椅背上抽回左手,放到那抓住他求助的劇烈顫抖的手指上,「請求你別激動——這只是一樁生意上的事。像我剛才說的……」

她的神態使得他如此不安,他住了口,猶豫了一會兒,才又重新往下說:

「像我剛才說的,假如馬奈特先生沒有死;假如他是突然無聲無息地失蹤了;假如他是遭人綁架了;假如別人雖然沒法找到他,卻不難猜出他落到什麼可怕的地方;假如在他本國有個可以行使極大特權的仇人,那種特權,就我當年所知,就連海峽那邊最膽大的人,也不敢悄聲議論,例如,填上一份空白的密札,就可以把任何人無限期地關在監牢裡;假如他的妻子乞求國王、王后、宮廷、教會告知一點他的訊息,那全是徒勞——那麼,你父親的身世,就跟這位不幸的先生、這位博韋的醫生一樣了。」

「我求你再多告訴我一些,先生。」

「好的,我這就講,你受得了嗎?」

「我什麼都受得了,只要你別像現在這樣把我弄得疑惑不安。」

「你說話神態鎮靜,你——是很鎮靜的。這就好!」(儘管她的神態顯得並不像他說的那麼滿意)「這只是一樁生意上的事。把它看作一樁生意吧!——一樁非辦不可的業務。假如這位醫生的妻子雖說膽識過人,勇氣可嘉,但在她的孩子出生前因此事遭受了極大的痛苦——」

「這小孩是個女兒吧,先生?」

「是個女兒。這……這……只是一樁生意上的事——不必難過。小姐,假如這位可憐的太太,在她的孩子出生前遭受了極大的折磨,使得她決心不讓這可憐的孩子再經受她飽嘗過的痛苦,便想方設法要她相信她的父親已經死了——別,別跪下!老天爺,為什麼你要對我下跪?」

「因為你講了真情。啊,親愛的好心善良的先生,因為你講了真情!」

「這……這……只是一樁生意上的事。你把我弄得心亂如麻了,心亂了,我還怎麼辦事呢?還是讓我們清醒清醒頭腦吧。要是不見怪,你是不是現在就說說,比如九乘九便士是多少,或者二十個幾尼是多少先令,這很有好處。我也就可以對你的精神狀況放心了。」

他把她輕輕扶了起來,她沒有直接回答他的要求,只是靜靜地坐著,那雙一直緊緊抓住他的手腕的小手,已經不再像原來那樣顫抖了。這一來,就讓洛瑞先生重又定下心來。

「這就對了,這就對了。拿出勇氣來!來辦事情!你面前還有許多事等著你去辦哩,都是意義重大的事。馬奈特小姐,你的母親是這樣安排你的前程的。她一直到死——我認為她是因心碎而死的——始終都沒有放鬆尋找你父親,卻一無所獲。她去世時,你才兩歲,她盼望你長得健康美麗,生活得快樂幸福,不讓你的生活蒙上烏雲,不讓你擔驚受怕,懸著一顆心,不知道父親究竟在獄中耗盡心力,還是仍在那兒挨著漫長的歲月。」

他說這番話的時候,以羨慕愛憐的心情,俯視著那頭飄垂的金髮,彷彿在他的想象中,這頭金髮也許已經變成花白了。

「要知道,你的父親並沒有多少財產,所有一切全都留給你母親和你了。在金錢或其他財產方面,到現在為止,沒有什麼新的發現,不過……」

他感到手腕被抓得更緊了,就沒有再說下去。那曾特別引起他注意的前額上的表情,現在已凝固成一種深沉的痛苦和恐怖。

「不過他已經……已經找到了。他還活著。大大變了樣,這很有可能;可能都快不成人樣了,儘管我們抱著樂觀的希望。人總算還活著。你父親已經被送到巴黎一個先前的老僕人家裡,所以我們現在就要去那兒。我呢,去認明他,只要我能做到;你呢,去使他恢復生活、情愛、責任、休息和安樂。」

一陣戰慄傳遍她的全身,而且從她身上傳到了他身上。她用一種低微、清晰而又敬畏的音調說道,就像在說夢話:

「我是去看他的鬼魂啊!那是他的鬼魂吧——不是他!」

洛瑞先生默不作聲地撫摸著那雙抓住他胳膊的手。「好啦,好啦,好啦!你看,你看!現在事情都原原本本地告訴你了。你已經走了一段去這位可憐的蒙受不白之冤的先生那兒的路,再走一程海路,一程陸路,你很快就能到達他的身邊了。」

她又用同樣的聲調悄聲說:「我一向自由自在,一向無憂無慮,他的鬼魂還從來沒有找過我呢!」

「只有一件事還得提醒你,」洛瑞先生加重了語氣,想要促使她引起注意,「找到他的時候,他已改用另一個名字,他自己原來的名字,早就被人遺忘或者早就隱瞞下了。現在去打聽他的真名實姓,不僅無益,反而有害;要去追究這些年他是無人過問還是被人有意長期囚禁,也是有害無益的。現在,任何的刨根問底,都不僅無益,反而有害,因為這是很危險的。最好是不管在什麼地方,不論用什麼方式,都不要提起這件事,而且無論如何得馬上把他轉移出法國。即使是我,作為一個英國人安全有保障,即使是臺爾森銀行,對法國的信貸舉足輕重,也都只好避而不談這件事。我身邊沒有帶明文談到這件事的片紙隻字。這完全是一項秘密服務專案。我所有的證件、賬目、備忘錄,全都包羅在‘復活’這個詞裡了;這可以表示任何意思。」可是怎麼啦?她一點也沒留神聽!

馬奈特小姐一動不動,悄無聲息,依然坐在他的手的下方,甚至沒有仰倒在椅子裡,可完全失去了知覺。她兩眼睜開,定神地看著他,剛才的那種表情,看上去彷彿已經雕刻或烙印在她的前額上。她把他的胳臂抓得緊緊的,使得他不敢驟然抽身,生怕會傷著她,因而只得一動不動地大聲呼救。

一個模樣粗野的女人,搶在僕役的前面跑進了房間。洛瑞先生雖然心急如焚,也看清了她渾身上下一片通紅,連頭髮也是紅的,穿一件式樣古怪的緊身衣,戴一頂非常奇特的軟帽,像近衛軍戴的特大號高皮帽,或者像一大塊斯提耳頓乾酪。她當機立斷,用她壯實有力的手,當胸一掌,把他推到最近的牆上,從而迅速地解決了他從那可憐的年輕小姐手中脫身的問題。

「我真以為這一定是個男子漢哩!」洛瑞先生撞到牆上時,上氣不接下氣地想道。

「嗨,瞧你們這幫人!」這女人衝著僕役們咆哮起來,「還不趕快去拿東西來!站在那兒盯著我幹嗎?我有什麼好看的,呃?幹嗎還不去拿東西?你們要是還不快去把嗅鹽、冷水和醋拿來,我要叫你們好看!快去!」

大家立即分頭去拿這些甦醒劑了,她則輕輕地把病人放到一張沙發上,熟練而又溫柔地照料著她,管她叫「我的寶貝」「我的小鳥」,還得意揚揚、小心翼翼地把她的金髮理順,讓它散披在肩上。

「喂,你這個穿棕色衣服的!」她憤憤地轉向洛瑞先生說,「不把她嚇死,你就沒法和她說清你要說的話了嗎?你瞧瞧她,漂亮的小臉煞白,兩手冰涼,你就管這叫‘銀行家’?」

洛瑞先生讓這個難以回答的問題弄得窘迫不堪,只好站得遠遠地看著,謙卑地勉強表示贊同。那個強健有力的女人,用「我要叫你們好看」這種沒做進一步說明的神秘懲罰,把還站在那兒的僕役們攆走後,就有板有眼地用一套套方法,使受她照管的人甦醒了過來,然後哄她把她那低垂的頭靠在她的肩上。

「但願她就會好起來。」洛瑞先生說道。

「就是好起來,也不會謝你這個穿棕色衣服的。我寶貝的小美人喲!」

「我希望。」洛瑞先生又謙卑地勉強表示贊同,然後說,「你能陪馬奈特小姐去法國嗎?」

「說得倒挺中聽的!」強健有力的女人回答說,「要是命裡註定我要漂洋過海去,你想老天爺會讓我投生在這個島上嗎?」

這又是一個難以回答的問題,洛瑞先生只好退出房間去考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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