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 玻璃花

慶餘年 貓膩 第2頁,共2頁

所以範閒的眼睛越來越亮,身上的衣衫在秋風中開始簌簌顫抖,一抹極其微淡,卻又源源不絕的天地元氣,順著秋風,順著衣衫上的空洞,順著他身上的每一寸肌膚,開始不停地灌入他的體內。

範閒雙眼一閉,遮住了眼中渾異常人的明亮光芒,悶哼一聲,左臂暴漲,去勢已盡的拳頭,在這一刻勁力全吐!

…………被沙石砌成的大壩,堵住了數千裡的浩蕩江水,然而江水越來越高,水勢越來越大,忽然間,天公不作美,大作雨,無數萬傾的雨水撒入了大江之中,瞬息間,將那座大壩衝出了一個潰口。

一座將垮的大殿,被無數根粗直的圓木頂在下方,勉強支撐著這座宮殿的存在,然而,大地卻開始震動起來,一股本來沒有,卻突然出現在世間的能量,撼動了大地,搖動了那些圓木的根基,讓圓木根根倒下。大殿失了支撐,轟然垮塌。

從一開始便以不變應萬變,以葉家流雲散手,以封手勢搭手橋,成功地封住了範閒連環三擊。葉完並沒有任何驕傲之情,哪怕他面對的是強大的範閒,那是因為他自己最清楚,自己有多強大。然而此刻他忽然感覺,自己的兩隻手所搭的橋被沖毀了,自己身體這座大殿要垮塌了……原來範閒的強大,還在傳說之上,還在自己的判斷之上!

一陣秋風拂過,那些被二人勁氣震的四處飄拂的枯葉,又開始飛舞起來。在飛舞的落葉中,範閒異常穩定的那一個拳頭,摧枯拉朽一般破開了葉家流雲散手裡的手橋一式,狠狠地擊打在了葉完的右胸之上!

秋風再起,落葉再飛,葉家的後園裡已經沒有了範閒的蹤影,只剩下面sè蒼白的葉完,捂著自己的胸口,強行吞下了湧到唇邊的那口鮮血。

親兵衛們這個時候終於衝到了園內,然而他們沒有看到敵人的蹤跡,只看到了一向戰無不勝的小葉將軍,竟似乎是敗了!

從葉完看到青衣小廝,再到這些親兵衝入園中,其實只不過是十來秒鐘的時間,就在這十來秒內,rì後影響南慶將來的兩位重要大人物,進行了他們人生的第一次相逢,並且分出了勝負。

葉完捂著胸口,強行平伏下體內快要沸騰的真氣,雙眸裡迅即回覆肅殺,寒聲說道:「通知宮中,範閒回來了。」

此言一齣,親兵們終於知道被己等視若殺神的將軍是敗在了誰的手裡,眾人的臉上都露出了震驚的神情。

葉完緩緩地轉過身去,負著手眯著眼睛看著先前範閒躍出去的高牆,心情異常複雜,那是一種憤怒與不甘交織的情緒。在先前一戰之中,他身為人臣,第一想法便是要留住對方,所以從一開始的時候便採的是守勢,氣勢便落在了下風,所以他心中不甘,如果換一個場景,或許會好很多吧?

範閒最後的那一拳,能夠輕鬆地突破了自己的手橋!雖然範閒霸道真氣衝破了流雲散手之後,也不可能再餘下太多的殺傷力,可是被對方擊敗擊傷,是一個無法否認的事實,尤其是那個拳頭裡最後湧出來的強大真氣,更是令葉完明白了一個事實,如今的自己,確實不是範閒的對手。

葉完從來不會低估自己的敵人,尤其是對於範閒這樣聲名遠播的人物,但他依然沒有想到,今rì範閒所表現出來的實力,竟比傳說中,比軍方情報中,比自己的預判更為強大!

咳嗽聲響起,葉完用袖角抹去了唇邊的鮮血,雙眸冰冷,異常憤怒,他憤怒的原因便在於人生為何是這樣的不公?他自幼行於黃沙南蠻之間,修練之勤當世不作二人想,才有瞭如今九品上的超強實力,然而卻似乎不夠範閒看的!

這不可能!範閒並不比自己多活幾年,為什麼他能夠修行到如此的境界?天才?難道擁有天才,便能勝過自己的勤奮?

…………範閒不知道身後葉府中那位年輕將領的憤怒,就算他知道了,只怕他也不會了解,因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絕對不是武道修行的天才,只不過自己的運氣不錯,而且自己比誰都要刻苦與勤奮。

說到底,他與葉完走的是同一條道路。只不過範閒從生下來就開始修行霸道功訣,他從活著的第一天就開始在畏懼死亡,這等壓力,這等感觸,世間無人能比,所以才會造就了他如今古怪的境界。

擊敗了葉完,卻無法殺死對方,範閒的心裡沒有一絲驕傲得意的情緒,因為他如今強大實力為基礎的自信,已經讓他超脫了某種範疇,今rì一戰,最後單以實勢破之,看似簡單,卻是返樸歸真,極為美妙的選擇。

他低著頭,擺脫了京都裡漸漸起伏的sāo動,沉默地回到了客棧,然後他看到了沉默的五竹叔,今天沒有在窗邊看風景,而是低著頭,似乎在思考什麼。

人類一思考,上帝就發笑,而五竹如果開始思考了,誰會發笑?範閒輕輕咳了兩聲,咳出了先前被葉完手橋反震而傷引出的血痰,看著五竹叔說道:「他知道我回來了,我今天晚上就要入宮。」

雖然明知道說這些話沒有太多意義,但不知道為什麼,範閒還是習慣向五竹叔交代自己做的一切事情。就像在雪廟之前那一rì一夜的咳血談話一般。

五竹果然沒有絲毫反應,只是低著頭。

範閒的頭也漸漸低了下來。

夜sè漸漸深了,客棧的房間裡沒有點燈火,只是一片黑暗,兩個人。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的時候,客棧的房間已經變得空無一人,沒有點燃的蠟燭依舊保持著清秀的模樣,沒有流下粘稠的淚來提前祭奠馬上便要開始的復仇與結束。

剛過子夜不久,範閒便換上了一身太監的衣服,遁入了京都的夜sè之中,在離開客棧之前,他最後深沉地看了五竹叔一眼,而沒有試著喚醒對方,邀請對方加入人類情感的衝突事件。

五竹似乎也沒有在意他的離去,只是一個人等到了天亮。便在天光亮起的一瞬間,深秋冬初的京都,便飄下了雨來,冰冷的雨水啪啪啪啪擊打著透明的玻璃窗,在上面綻成了一朵一朵的花。

是雨不是雪,卻反而顯得格外寒冷。冷雨一直沒有變大,只是絲絲地下著,擊打在京都的民宅瓦背上,青石小巷中,小橋流水方,響著極富節奏,緩慢而優美的旋律。

京都所有沐浴在小小寒雨中的民宅,都有窗戶,自從內庫復興之後,國朝內的玻璃價格大跌,這些窗戶大部分都是用玻璃做的。

所以,所有的冷雨落在人間,便會在玻璃上綻出大小不同的花來。

蒙著黑布的五竹,靜靜地坐在窗邊,看著玻璃窗上綻出來的雨花,不知道沉默了多久,忽然伸出一根手指,輕輕地點在了玻璃上,似乎是想要碰觸窗外那朵美麗的花朵,卻有些無奈地被玻璃隔在了這方。

「這是玻璃。」五竹忽然打破了沉默,一個人望著窗外,毫無一絲情緒說道:「是我做的。」

五竹又坐了很久,然後他站起身來,沉默地看著窗外,似乎想起這時候已經是自己去逛街的時間,所以他轉身推門出房,走下了樓梯,走出了客棧之外,走到了冰冷的雨水之中。

他的身上布衣有很多髒點兒,那是昨天下午在一個巷口被京都頑童砸出來的痕跡,而整整一夜,範閒心情沉重,竟是沒有注意到這一點。

沒有人會在雨中逛街,或許有情侶喜歡玩情調,撐著雨傘行走於雨中,但這個世界上應該也沒有這種。士子撐著傘在雨中狂嚎破詩,那是痴勁兒,蒙著黑布,一身布衣的五竹在雨中行走,卻不知引來了多少避雨的人們驚奇目光。

冰冷的雨打溼了五竹的布衣,也吞沒了那些有些髒的泥點,他一個人沉默而孤獨在雨中行走著,走過京都的大街小巷,任由雨水打溼了他永遠烏黑亮麗的頭髮,也打溼了那蒙著千萬年風霜的黑布。

雨水順著黑布的邊緣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