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三章 廟裡有個人(上)

慶餘年 貓膩 第2頁,共2頁

「有什麼好敬畏的?」範閒這句話並沒有說出口,在心裡狠狠地想著,五竹叔說過,家裡已經沒有幾個人了,在府外的巷子裡死了一個,老媽死的時候,神廟也死了一個,看今天一直安然進入到此間,神廟依然沒有使者出現,便可以肯定,這座破廟裡只是一片荒地。

神廟不是仙境,只是遺址,確認了這個事實,範閒的心裡便再也沒有任何畏怯,他眯著眼睛,看著雪臺上的那隻青鳥,忽然開口說道:「看樣子……使者死了,神廟的仙人早走了,只留下了這隻仙鳥,隨便逛逛,我們也回吧。」

海棠和王十三郎難以置信地扭頭看著範閒,他們此時的心緒有些不寧,竟是沒有聽出範閒這句謊話,當然,這也是因為範閒蒼白的臉上那抹怎樣也揮之不去的淡淡失望與悲傷,演的太過高明。

「瞎……」海棠準備說,若神廟真的荒蕪破落到了這種程度,如果真沒有什麼**之外的至高存在,為什麼不試著找一找五竹的下落,卻就要這樣無功而返?王十三郎此時渾身肌肉緊張,不知道怎麼面對這座空曠而荒涼的大廟,經歷瞭如此多的艱辛,才穿過雪原到達此處,他怎麼甘心就此退回?

範閒急促地咳嗽兩聲,阻止了海棠的問話,只是死死地盯著雪臺之上的那隻青鳥——世間任何事都是需要理由的,既然神廟只是一處文明的遺址,一座博物館,那麼這座大廟裡那個聲音將自己三人請進廟裡,自然有事情需要自己去做。

事情的發展果然如範閒所料,雪臺上的那隻青鳥忽然咕咕叫了兩聲,一振羽翅向著濛濛的天穹飛去,卻只飛起了約十丈左右的高度,便倏地一聲變成了無數光點,消散在了空氣之中!

海棠和王十三郎身體一震,用最快地速度靠近了範閒,護住了他的全身,十分驚恐神廟裡出現的變故,會讓範閒這個最脆弱的人就此斃命。

範閒卻根本不害怕,他只是眯著眼冷冷地看著空中那些緩緩降下的光點,那些光點降到雪臺之上的半空中,開始凝結在了一起,就像夏夜空中的無數螢火蟲,因為某種神妙的緣故,排列成了某種形狀……光點漸漸明亮,漸漸黯淡,露出空中一個漸漸清晰的人影,那些線條越來越清晰,看清楚了袖角的流雲衣袂,看清了腰間的黑金玉帶,看清了腳下那雙翹頭華履。

一個古袍廣袖的老者,就這樣出現在了半空之中,看不清楚他的容顏無官,但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存在,他的腳沒有站在雪臺上,而凌空這樣飄浮著,他的人明明在這裡,可是海棠和王十三郎卻根本感覺不到絲毫的呼吸心跳,甚至是連存在的感覺也沒有!

凌空而立,似yù隨風而去,廣袖在雪臺之上輕輕飛舞,淡淡湛光籠罩著這位老者的全身!

這樣一幕場景,震懾住了雪臺前三人的心,能夠凌空而舞,能夠身放金光,這是什麼層次的修為?不,這哪裡是修為,這明明是仙術!除了神廟裡的仙人,還有誰能夠用這種令人直yù膜拜的方式,出現在世人的面前?

海棠和王十三郎睜著惘然的雙眼,看著面前這幕自己無論如何也無法理解的畫面,很自然地將這個青鳥化成的存在,與傳說中的神廟仙人聯絡在了一起,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著,自然而然地拜了下去,誠心誠意地向著雪地拜了下去。

範閒也拜了下去,雙膝陷入薄薄的軟雪之中,身體開始顫抖,像是一個陷入了激動之中難以自拔的世人。

誰也無法解釋面前的這幅畫面,縱使範閒前生時的文明,也無法營造出如此神乎其神的現象,雪臺上那個泛著湛湛光芒,凌空而立的仙人,顯得那般真實,真像個神仙。

然而範閒的激動與恐懼依然是有一大半偽裝出來的,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大腦快速地轉動著,分析著眼前出現的這個仙人。如果這座神廟是博物館,如廟中人所言還是座軍事博物館,那麼怎麼會有神仙?

既然不是神仙,那會是什麼?範閒兩世為人,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壓榨自己的腦細胞,他的頭微微低著,拼命地思考著,難道……是前世聽說過的全息影像?

範閒沒有扔一把雪灑過去,看會不會穿過那位仙人的身體,可是心中一旦有了定算,恐懼便自然而然地減弱了許多,他像海棠和王十三郎一樣,誠心誠意地跪在雪臺的前面。

「北齊天一道海棠,見過仙人。」海棠朵朵認為,神廟仙人一定知道青山一脈,以供奉神廟,傳播神廟仁愛之念為宗旨的天一道門,顫著聲音稟道。

「東夷城劍廬王十三郎。」王十三郎的聲音有些怪異,大概這位壯烈兒郎今天終於被這種jīng神上的衝擊,弄的有些不清楚了。

「南慶範閒。」範閒沒有隱去自己的真實姓名,上一個神廟使者降世,死於五竹叔之手,那是因為皇帝老子的狠毒手段,想必神廟並不知道自己與葉輕眉之間的關係。

他現在只是在思考,神廟對自己三人敞開了大門,究竟是想做些什麼呢?如果神廟在這個世界的神話傳說中冒充了無數年的神仙,那麼想必今天會繼續扮演下去,要裝神仙,自然就要矯情到極點,把架子要端足,才會嚇倒像海棠和王十三郎這樣的人,如果自己這行人不先說話,只怕神廟方面不會有任何反應。

「我三人自南而來……」範閒沙啞著聲音,將雪原上的艱辛講述了一遍,以證明自己三人的決心以及對於神廟的崇拜嚮往之意,海棠和王十三郎此時終於清醒了過來,知道範閒是在說謊話,心中不禁大感震驚,心想仙人一念,自知忠jiān,在仙人面前還要說謊話,範閒未免太過膽大。

「你們是世間的生靈,偉大的神廟所憐憫注視的子民,冰霜雪路證明了你們的決心,有任何的疑惑,都需要光明的指引,而光明便在你們的面前。」

青鳥化作的那位仙人,終於開口說話了,聲音裡沒有一絲情緒起伏,但很奇妙,並不冰冷,反而有幾分溫暖可親的感覺。

仙人的聲音迴盪在空曠寂廖的神廟之內,嗡嗡作響,竟不知道聲音是從仙人的唇中發出,而是從天地間的四百八方發出。

這一句話的神妙表象,令海棠和王十三郎再次堅定了對方是位仙人的判斷,然而範閒卻在心裡冷笑想著,不過是一招升級版的大嗽叭罷了。

光明在前,需要指引?世人多悽苦,若有何疑惑處,便可以向神廟裡的仙人求助,於是範閒很自然地開口了。

「至高的仙人,我們想知道……我們是誰,從哪裡來,將要到哪裡去。」

他們從南方來,已至神廟,將往何處,誰人可知?青鳥引他們至石臺之前,卻無法告訴他們這個哲學上的拗口問題。仙人聽到範閒的三個問題後,頓時沉默了起來,在寒冷空中飄動的衣袂也瞬間變得僵硬,沒有一絲顫動。

海棠和王十三郎不明白範閒為什麼問出這三個問題,而範閒此時已經緩緩站起身來,雙眸平靜異常,冷漠異常,看著那個陷入沉默之中的仙人,通過細節上的觀察,最終確認了自己的判斷。

「你們便是你們,你們從來處來,往去處去。」

仙人的衣袂飄動了起來,聲音依然是那樣的溫暖,回答的話語是那樣的玄妙。這個回答落在海棠和王十三郎的耳中,十分悅耳,只怕落在任何人的耳中,都會顯得格外美妙。

然而範閒要的便是對方這般回答,他平靜直視著飄在半空中的那個光亮人影,暗自想到,搜尋資料庫需要這麼長的時間,看來神廟的能量真的快要衰竭了。

很明顯,仙人對於範閒站直身體,無禮直視自己的舉動沒有絲毫憤怒,光芒一片中,他溫和地望著範閒。

「我要的不是這個答案。」範閒如是說。

「答案只是答案,需要不需要,其實只是心的問題。」神廟仙人的回答依然是這般的神棍之氣十足。

範閒沉默片刻後說道:「我想要知道神廟的過去。」

仙人再次沉默,籠罩在他衣袂上的光亮瞬息黯淡了許多。範閒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地盯著這片光亮,在心中暗自乞討著,如果你真的是全息的影像,如果你真的只是這座博物館的講解員,完成你自己的使命,講述這一段已經湮沒的歷史吧。

如果有人真的能夠進入傳說的神廟,他們或許會要點金術,或許是長生不老之術,或許是那些神奇無比的無上功訣,而範閒不一樣,他最想要知道的是神廟的歷史,在廟門外他曾經脫口而出博物館三字,可是很明顯這位神廟裡的人,並沒有因為那三個人而猜測到範閒體內有一個與他隱隱相通的靈魂。

仙人的衣袂僵直了許久許久,光亮黯淡了許多許多,或許那些飛舞在光點之中的類人的思緒,正在衡量著某種許可准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