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看了母親一眼,得了允許,才高興地將禮物接著,一面揉著有些微痛的臉蛋兒,一面對母親說道:「娘,我去給爹熬藥去了。」
冬兒憐惜地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小姑娘一跳一跳,興高采烈地捧著禮物進了裡間。
看著這一幕,再加上前面那一句,範閒忽然對冬兒姐姐有些另眼看待了起來,能夠教出如此懂事的小孩子,冬兒姐真不簡單——雖說慶國有不少貴族小姐在年幼時,會去族學裡讀書,甚至京都還有專辦的女子私塾,可是在民間,女孩子的地位依然是極低,至於上學讀書,更是聽都沒有聽過的事情。
冬兒姐居然能夠讓自己的女兒去讀書,這份魄力就不是一般平常女子能比的。
範閒看著她,贊惜說道:「你做的好,這孩子必須讀下去。」
冬兒溫和一笑,想了會兒後說道:「只是畢竟是女孩子,雖說知道多認些字,明些理總有好處,可是rì後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怎麼辦?」範閒哈哈大笑道:「有我這個小舅舅在這裡,這滿天下,她想怎麼辦就怎麼辦!」
這便是一個承諾了,冬兒大喜過望,卻知道少爺不喜歡自己行禮,便只是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範閒接著認真說道:「別亂許親事,就算要嫁,也得讓我先知道。」
冬兒滿足笑著點點頭。
說著閒話,便到了中午用飯的時候,冬兒為難說道:「少爺你且坐坐,我去準備一下。」範閒知道,自己若在她家吃飯,定然又是好一番擾嚷,指不定還要去左鄰右舍借些食材,便趕緊阻道:「吃自然是要在你家吃的,只是別那麼麻煩……就吃你往年常做的豆腐飯。」
冬兒忽然哎呀一聲,捧著額頭惱火說道:「都還沒有點漿,擱在鋪子裡,怕是吃不得了。」
範閒笑著說道:「你忘了我端了兩格來了?」
一番忙碌之後,冬兒相公也被小姑娘扶著走出了臥房,雖然還沒有用範閒配的藥,但先前診治的時候,範閒已經度了一道天一道的天然真氣進去,所以麥苗兒這時候的jīng神顯得好了不少。
一屋子人就圍在炕旁熱熱鬧鬧地吃了一頓豆腐拌飯。
冬兒一家三口未免有些過意不去與難受,但範閒卻是吃的無比開心,先前看著冬兒姐椅門盼兒的慈母模樣,他便知道冬兒姐的生活終究還是能幸福下去,不見得一定要跟著自己去京都。
「小舅舅,京都好玩嗎?」小姑娘瞪著大大的眼睛,捧著大大的飯碗,一面用長長的筷子刨著軟軟的豆腐拌飯,一面好奇無比地問著。
「京都很不好玩。」範閒放下碗,看著小姑娘認真說道:「非常不好玩……不過如果不去玩一下,又怎麼知道呢?你以後要不要去看小舅舅?」
「要!」小姑娘興高采烈地說著。
———————————————————————回到伯爵府,與婉兒講了講今天的事情,婉兒這姑娘聽著範閒的敘述,也不禁紅了眼睛,待聽著冬兒堅持不肯去京都,心中更是添了一分敬意。
出得門來,範閒伸了個懶腰,揉了揉有些飽足的腹部,輕輕拍了拍手掌。
一個影子緩緩從廊柱旁邊的陽光裡現出身形來。
如今的虎衛們知道範閒的脾氣,也知道範閒的實力,所以不再如往年那般貼身跟著,只有這一道影子,在將東夷城的九品劍手們趕回去之後,又成了範閒的附骨之蛆。
範閒側頭看著他,說道:「天天這麼跟著我,煩不煩?」
影子很認真地考慮了一會兒,說道:「確實很煩。」
範閒笑著說道:「難道跟著跛子不煩?」
影子很直接回道:「跛子身邊有美女。」
範閒氣結,無可奈何地搖搖頭:「今兒白天你也看見了,對於麥新兒的病怎麼看?」
「既然以前沒有跡象,他的身體好,應該不至於得這麼重的病。」影子低聲說道:「應該是受了外傷,然後染的疾。」
範閒沉默地點點頭,這個判斷與他親手診療所查出的情況極為接近,半晌後他平靜說道:「這事兒我不方便當面問他們,以冬兒外圓內方的脾氣,只怕也是不肯說的。這澹州城裡敢不給我面子的人……還不存在,所以這事兒估計也是個誤會,你去查查,給對方一點教訓就行。」
「不要死人。」範閒定下了界限,他平靜說道:「是用腳踹的,你也用腳踹,踹到那個人三年起不了床。」
影子偏頭望著他,半晌後說道:「你讓我去踹人?」
語氣有些古怪,確實,這位乃是監察院刺客幫的首領,天下最厲害的刺客,居然範閒會因為一個邊遠小州里的小破事命令他……去踹人?
「殺人的本事,你是天下第一。」範閒溫柔一笑,拍拍他的肩膀,「踹人的本事想必也是不會差的,辛苦你了。」
影子無話可說,重又陷入黑暗之中。
來到祖母臥室中,依足往年規矩,實實在在地行禮問安,然後便將今天去看冬兒的事情講了一遍。範閒清楚,在澹州這個地面兒上,實在是沒有什麼事能瞞得過nǎinǎi,所以心裡……隱約有些不舒服,nǎinǎi應該是知道自己心思的,怎麼忍心讓自己的大丫環在城內受這等腌臢氣,連自家相公都被人欺負地躺到了床上。
看著範閒神情,老太太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笑著說道:「心裡在怨我?」
「不敢。」範閒話是這般說著,語氣卻有些**。
老太太看著孫兒難得地流露出了這種賭氣神情,忍不住笑了起來,將事情的原委講了一遍,原來是前任州守的公子不知如何,看上了冬兒,只是那位公子並不是個傻瓜,當然不會在澹州城裡,在伯爵府面前用強,只是一味去豆腐鋪子那裡涎著臉糾纏。
冬兒被他纏的無法,但是對方又沒有用什麼太過下三濫的手段,所以只好忍著。
但婦人能忍,婦人的男人總是不能忍,麥哥兒終有一天暴發了男人的小宇宙,將那公子好生一通痛揍。
這事兒自然就變得大發,畢竟那位公子的老爹是當任的州守,冬兒相公雖然身子骨也結實,卻是好漢不敵眾拳,被打倒在地,還被收入了獄中,也是老太太發了話,那位州守才沒有繼續糾纏下去。
不過也就是這樣,麥哥兒被當胸踹了一腳,又在牢裡受了些溼冷氣,便落下了病根,一直在床上躺著。
聽著nǎinǎi的敘述,範閒面sè平靜著,知道了這事兒的緣由,也就明白了冬兒為何沉默著,這事兒說到底還是麥哥兒先動的手,而且……雖然澹州人都知道自己與冬兒家的關係,可是在世人眼中……甚至在nǎinǎi眼中,冬兒畢竟只是個早就被趕出家門的大丫環,是下人,而對方卻是州守的公子,階層的差別總是在這裡,有這樣一個結果,滿澹州人都不會覺得範府做的不好,反而會覺得範府很是幫了冬兒家大忙。
只是範閒不會這般想,在他的心中,人群的劃分從來不是依階層而論。
只論親疏。
老太太看著他若有所思的神情,忍不住開口問道:「怎麼了?」
「沒什麼?」範閒抬頭笑著說道:「我讓人去把那位公子也踹一腳。」
老太太怔了怔,旋即笑了起來,說道:「那便踹吧,隨你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