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 我於樓上觀民心

慶餘年 貓膩 第2頁,共2頁

「你先回吧,還有很多事情需要你去處理,比如族中人對本官的怨念需要你去安撫。」範閒笑吟吟說道:「rì後有什麼安排,我會派人通知你的。」

他想了想,最後叮囑道:「我知道你很忌憚那個君山會……不過,暫時不要和對方撕破臉,本官需要你們明家依然在君山會里有位置。」

明青達知道此時別無它法,只有暫且如此應著,站起身來,往樓下走去,只是那背影略發地佝僂了起來,老態畢現。

…………明青達離開之後,監察院啟年小組頭目鄧子越從簾後閃了出來,那張臉上的震驚之sè怎樣遮掩也掩之不住,直至今rì,他才知道,原來提司大人居然和明家主人在私底下竟然有那麼多的秘密協議!

依著範閒的吩咐坐下,鄧子越張大了嘴,呆了半天,才組織清楚言語:「想不到,實在想不到。」

範閒忍不住搖了搖頭:「有什麼想不到的?明青達是個聰明人,知道這是朝廷的意思,他根本不指望能夠對抗朝廷,只希望用一種比較和平的方法,為明家數萬人保住一些生計……而在這一點上,他與他的母親有怎樣也填平不了的溝壑,在這種情況下,他不來找本官,又能找誰?」

「當然,我還是低估他了。」範閒嘆了口氣,「沒想到他最後玩了這樣一齣,如此一來,江南人都盯著咱們,薛清也大感震驚,無論朝野的傾向,都讓咱們沒辦法再繼續對明家進行逼迫。」

「一方面與官府勾結,坐穩了明家主人的位置,一方面暗施狠手,挑動天下百姓的情緒,保護了明家暫時的利益。這位明青達,果然沒有讓我失望。」

「只是……他沒有算計到一點——他利用我,我也利用他,問題在於,我的底氣比他充足太多,所以到了最後,他依舊只能為我所用。」

「所有的人都算錯了一點。」範閒正sè解釋道:「包括我和薛清說的話,其實都是在嚇他……你們都以為我可以隨時掃平明家,其實這是根本辦不到的事情,所以,我才需要利用明青達。」

鄧子越吃驚地看著若有所思的提司大人。

範閒閉了一下眼睛,旋又睜開,緩緩說道:「如果明家真的反抗,我能怎麼辦?真的調黑騎入蘇州屠園?不錯,把明家六房殺乾淨了,殺的血流成河,屍橫遍野,可是……這對我有什麼好處?」

他笑著搖搖頭:「一番整肅之後,倚仗著朝廷的力量,再安明園一個造反的帽子,不出半年,就可以讓整個江南噤若寒蟬,沒有一個人敢說什麼。朝廷順利地接手明家龐大的產業,一切都如同陛下的計劃。」

他的臉冷了下來:「可是,這對我有什麼好處?」

鄧子越默然,提司大人重複了兩遍「對自己有什麼好處」,而且下意識裡把自己與陛下的計劃對立起來,讓他的心裡有些寒冷,卻不敢多說什麼。

他明白,如果真的屠了明園,鬧出如此恐怖的風波出來,雖然栽贓明家造反的帽子陛下一定會承認,但是為了安撫江南人心,監察院一定會被嚴加制裁,而提司大人也沒有什麼好果子吃。

為朝廷辦事,收明家於國庫,卻要付出自己的根本利益……範閒是不會幹這種蠢事的。

…………「這就是為什麼一開始我就要找夏棲飛,後來找明老四,最後找到了明青達。」範閒和聲解釋道:「江南的局勢看似混沌,實則明朗的狠,薛清是陛下心腹在一旁看著,本官只有把水攪的更渾一些。」

「收明家,只能和平地收……」範閒微垂著眼簾,「弄的猛了,陛下隨時會把我扔出去,你應該明白這個道理。」

鄧子越心中大寒,越發不明白為什麼提司大人非要在自己面前一口一個陛下的上,不明白為什麼提司大人要把這些犯忌諱的事情講給自己聽,難道這是在試探自己?

「明老太君一直是君山會的重要人物。」範閒繼續說道:「她在位一天,明家就不可能和平地被我拿下。所以她的死,雖然對我帶來了一些麻煩,但總體而言……我願意接受這個結果。」

範閒看著鄧子越的雙眼,輕聲說道:「你一直跟在我的身邊,當然知道……我很不容易。」

鄧子越在心裡嘆了口氣,行禮無語。

範閒走到了新風館頂樓的欄杆旁,眯著眼睛,看著樓下街裡戴孝的人群,看著遠方正在趕工的香火店,知道整個蘇州都在為那個死去的老婦人忙碌,不知道多少權貴人物已經雲集此地,等待著要去靈堂拜祭。

鄧子越跟在他身後,看著下方的場景,嘆了口氣,說道:「對付明家,有太多的辦法,如今這局面……似乎不是最佳的。」

範閒平靜應道:「所以說,明青達最後那招yīn了我一道……rì後再找回來吧。」

今時今rì的江南,明家老太君蹊蹺死亡,明青達暗投範閒,明家與信陽方面表面或許還能保證什麼,但暗底下卻和往年大不一樣。而範閒坐鎮江南,兩手一張,內庫往外走私生意要大張旗鼓地弄起來,少了明家的掣肘,會順利太多。

歸根結底,範閒所付出的代價,不過是那虛無縹緲的名聲二字——而在他看來,逼死明老太君,民心微亂,陛下一定會尋些由頭來旨訓斥自己一通,而這種自取其臭,卻是他很樂意的。

其實有很多內幕,影響到範閒決策的內幕訊息,他並沒有告訴鄧子越。比如為什麼不能調黑騎,為什麼忌憚皇帝會扔自己出去。

範閒心裡十分清楚,如今的天下,出現自己這樣一個如此年輕的權臣,擁有了如此大的權勢,已然是一個異數。雖然皇帝如今還是十分相信自己,但誰知道帝王什麼時候會忽然變了心思?從皇帝這些年的動作看來,他是一個多疑之人,所以一直嚴厲注視著自己,嚴防自己與軍方牽扯上什麼關係。

調黑騎入州?範閒自嘲一笑,用屁股想都知道,這麼厲殺的手段一旦施展出來,會讓多少人害怕。

而最近京中戶部的那場風波,更是讓範閒清楚地看到,皇帝在還沒有下決心清除長公主勢力之前,已經開始jǐng惕起老范家的存在。在京都,陛下沒有通過戶部虧空一事,成功地逼迫父親下臺,那誰知道明家之事如果鬧大了起來,會不會削去自己的權柄?

權力這兩個字看似簡單,卻像是毒品一樣,食之之後,再難擺脫。範閒雖然清醒,卻也捨不得將自己手中的權力稍減少許,一方面是習慣了權力的好處,另一方面,為了自保,為了保人,他需要手中的權力。

以退為進,先讓名聲損一損吧。

…………鄧子越跟在他的身邊,壓低聲音說道:「最近局勢有些緊張,依八處的意見,提司大人或許可以紆尊前去上幾柱香。」

以範閒欽差大人的身份,去祭一下明老太君,明顯可以緩和一下當前的局勢。

可是……範閒只是面sè冷漠地搖了搖頭,說道:「不用了。」

鄧子越微微一怔,不明白這是為什麼。

範閒伸出手,指著街中那些面有悲sè的市民百姓們,輕聲說道:「其實,民心並不可怕,可怕是那些站在萬民之上,可以利用民心的人……我只要讓那些人滿意了,百姓怎麼想的,影響不了大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