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此時,說話有些緩慢的成西林終於訥訥自我介紹了起來:「範大人,晚生姓成,成西林的林。」一想到似乎能與這位當朝紅人拉上關係,山東路才子成西林無來由的緊張,說話有些磕磕絆絆。
眾人一怔,旋即才聽出這話裡的錯漏處,不由哈哈大笑了起來。成西林也是臉上一紅,訥訥不知如何言語,也虧得這陣笑,才稍沖淡了一些眾人心頭的震驚。
楊萬里聽著小范大人竟是來尋自己的,不免有些疑惑,也有些受寵若驚,問道:「不知小范大人有何吩咐。」
好在這幾個人都是有分寸的,而且心裡多半還存在拿寶貝擱自己桌上的自私想法,所以沒有嚷嚷起來,是以客棧內外的學生還在飲酒作樂,沒有人知道,諸生rì常經常提及的小范大人,此時正在客棧之中,不然只怕又是好一陣喧譁激動。
範閒本來只是想來點楊萬里一下,只是沒料到卻是如此一個局面,自然不好深談,一笑之後說道:「不論如何,我與楊兄也算是一衫之緣。」轉向史闡立道:「與兄兄也有半傘之緣。」又對侯季常說道:「與侯兄也有一擦身的緣份,所以有些話還是想提醒諸位一下。」
此話一齣,就連沒有被他點到名的成西林也緊張了起來,侯季常也無法再保持平穩表情,讀書人誰不想謀個好前程,這位小范大人可以此次chūn闈的居中郎,此時不避嫌疑來到此處,要講的話自然是極重要的。
範閒略頓了一頓,斟酌了一下用辭後說道:「三月初一便是殿試了,幾位兄臺還是要準備一下。」
諸生再驚,袖中的手也禁不住有些顫抖——這話看似尋常,但內裡隱著的意思,卻是十分驚人,這位小范大人是朝中紅人,身後更有宰相司南伯這種至尊至貴的人物,如果說有人能夠提前知道三甲名單的話,範閒一定有這種資格。既然他讓己等數人準備殿試,那就說明……自己一定能上榜!
範閒將手指豎到自己的唇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微笑說道:「不一定,只是來提醒一聲。」
侯季常有些失神說道:「郭尚書被逮入獄,榜單一定會有所變化。」
範閒靜靜應道:「成兄與史兄我記不清楚了,但侯兄與楊兄是一定中的。」侯楊二人大喜,再也顧不得自矜,站起身來,對範閒深深行了一禮,知道從此以後,這位年輕的門師,自己二人是拜定了,除非自己不想要以後的坦蕩仕途,繁華前程。
成西林與史闡立稍覺失望,但心想小范大人只是記不清,也不見著明rì不會有個好結果,都在心中安慰著自己。
客棧中明顯已經不是說話的合適場合,楊萬里恭敬地將範閒請入自己幾人的內房,然後奉上好茶,折騰了一陣之後,才誠懇說道:「小范大人,學生自問無錢無權無嘴無臉,實在不知如何能得大人青眼相看,更不知道大人為何冒險前來告知這個訊息。」
這無錢無權無嘴無臉八字,真是說透了那些沒有門路士子的辛酸無力。範閒笑著搖搖頭道:「如今慶國科場上的模樣,諸位自然知曉,三甲的名單雖然還沒出來,但大體上也已經定了。至於我今rì為何來,著實是怕萬里你自暴自棄,不溫書,不事應對,殿上丟了臉面,我的臉上只怕也不好過。需知道那rì考院之外,是有許多人看著我將你放進考院的,不妨明說,這事我是冒了一些小險,不過倒也無妨。」
今rì京中考官們皆自惶恐不安,偏生範閒倒說無妨,諸生不免有些詫異。
事已至此,這幾個聰明人自然明白範閒此行的意義,互視一眼,侯季常便當先拜了下去,口道:「學生謝過老師。」楊萬里再拜,就連史闡立與成西林二人也不再坐著,對範閒行了門師之禮。
範閒看著比自己年紀還要大了幾歲的四位讀書人,心裡的感覺難免還是有些怪異,笑了笑說道:「我不是相府裡的岳丈大人,我也不是郭尚書,而且我有錢,rì後會更有錢,所以你們且放心,我只是看重你們的才學德行,至於殿試之後,入朝為官,只要你們忠心勤政,為國謀利,我確信自己沒有看錯人,自然心裡高興。」
這話極溫柔,骨子裡又極寒冷。四人一悚,誠懇應下,又稍敘幾句,範閒問清楚了此次賀宗緯之所以沒有參加chūn闈,原來是因為家中長輩病逝的緣故,嘆息了幾聲,便告辭而去。
出門後上了馬車,範閒皺著眉著對藤子京說道:「為什麼我做這種事情還是很不習慣?」
捧哏王啟年適時地出現在馬車中,柔聲應道:「因為大人骨子裡還是個讀書人,不是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