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閒聽到等一等這三個字之後就呆了,化身為呆鵝,傻乎乎地看著床上,似乎要隔著幾重縵紗看清楚那裡面女子的模樣,以證實先前的聲音。在慶廟的時候,他曾經聽過白衣姑娘說話,尤其是那句,其實只有那句:「你……是誰。」
慶廟裡輕柔的三個字,卻是令他印象無比深刻,未曾忘記。
範閒馬上知道紗幔裡的人是誰,一股子得到失去復到得到的狂喜衝入他的大腦,讓他在短時間內有些麻木,有些不知所已,受到衝擊之後,馬上想到黃立行的那首歌:「音浪太強,不晃,會被撞到地上……」所以他有些搖搖晃晃,卻馬上清醒了過來,硬生生止住了一把掀開床前那道紗的衝動,。
「小姐,有什麼事嗎?」丫環在床邊低聲問道。葉靈兒也走了過去,皺眉道:「晨晨,你先躺下去,坐起來幹嘛?」
「這……這位大夫,先前說的似乎很……有些道理。」紗縵裡的姑娘似乎有些著急該如何措辭,「……當面看看,或許……大夫會更有把握些。」
丫環聽小姐都這麼說了,但記著規矩,只好為難地將求助的眼光投向葉靈兒,葉靈兒這個時候已經有些懷疑範閒的醫術,所以勸了幾句沒什麼必要的話,但耐不住林家小姐的堅持,心頭一酸,只道姐妹自忖來rì無多,所以不肯放過任何一線希望——她好嘆了口氣,伸手去拉紗縵。
就在這當兒,那位可惡的老嬤嬤第三次上了樓來,看見這幕一驚,便要去拉範閒離開。範閒心頭一怒,心想你還真是麻煩,兩道目光如雷神發怒般瞪了過去,目光及處,老嬤嬤一捂肚子,落荒而逃。
範若若自然知道自家哥哥的目光並不能傷人,這是瀉藥還在堅定地發揮著作用,忍不住掩嘴而笑。此時範閒的唇角也掛著一絲微笑,看著漸漸拉開的紗幔,等待著二人相見的那一刻。
紗幔拉開,錦被之中,一個膚sè白皙,雙眼水靈,面有紅暈的清麗姑娘,就這樣出現在眾人面前,如同沒有旁人一樣,兩對目光柔和卻堅定地對到了一處。
範閒的目光裡滿是喜悅與開心,而林家小姐的目光卻……十分惘然和失望!範閒馬上反應過來,自己今天化了妝的,這位只有一面之緣的未婚妻,自然沒有辦法當場認出自己來,眼神里不自禁地帶上了一絲笑意與無奈。
林小姐在丫環的攙扶下坐好,看著面前這個陌生的年輕大夫,難以掩飾自己的失望,但漸漸地眉頭皺了起來,似乎在回憶一些什麼,似乎從這個年輕大夫笑吟吟的眼光中發現了什麼。
葉靈兒忽然覺得費大人的學生目光十分令人討厭,催促道:「傻站著幹嘛?」
範閒微笑著走上前去,細細端詳著那張自己記掛了幾rì的美麗容顏,看著那抹不健康的紅暈,心頭生出萬分憐惜,柔聲道:「一定要按我剛才說的法子進食吃藥,知道嗎?」
聽見這聲音再次響起,看見這完全不一樣的臉龐,林家小姐有些暈眩,手臂撐在床上,輕聲說道:「麻煩您了。」
…………離開林姑娘閨房的時候,林姑娘極有禮貌地謝過了這位年輕的大夫與范家小姐,她知道這位范家小姐將來極有可能成為自己的「小姑子」,所以心頭難免會有些莫名的情緒,再看那位年輕大夫,心頭更是一片激盪,明明聲音是他,為什麼卻不是他?
看著那位年輕的大夫就要走出門口,林姑娘十分著急,卻根本沒有法子。身為名義上的郡主,先前堅持見大夫一面,已經是極大膽的舉動,難道還要自己去追問對方,前些天你是不是去過慶廟,是不是看見一個白衣的姑娘,還記得那隻雞腿嗎?
——罷了罷了,明明不是那個人,只是聲音有些相似罷了,看來這些天睡的太沉,又太記掛那個聲音,竟有些入了魔障。
就在姑娘家患得患失,漸趨失落的時候,範閒忽然在房門口頓住腳步,回身帶著一絲古怪的笑容說道:「羊nǎi要喝,葷腥要沾,如果餓了,多備幾個雞腿吃吃。」
林姑娘眼睛一亮,問道:「可這些天胃口不大好,時常有些噁心作嘔。」
「不要緊,吐啊吐的,就吐成習慣了。」範閒發現自己將來的老婆是個聰明人,十分欣喜,說道:「白天可以通通風,但晚上一定要記得……關窗子。」
葉靈兒和丫環覺得這個大夫是不是腦子出了問題,居然說出這樣的話來。
———————————————————————在回範府的馬車上,沒有什麼外人,只有一臉微笑的範閒和正在旁邊偷笑的範若若。範若若看自己哥哥想忍住狂笑的衝動,忍的十分辛苦,笑著說道:「想笑就笑吧,憋著幹嘛?」這話一齣,馬車裡頓時傳出一陣極快意的大笑聲,十分響亮,驚著了道路兩旁行人,嚇壞了守在前面的藤子京。
「這個世界上的事情真巧。」看見哥哥高興,範若若也忍不住替他欣喜,「沒想到林家小姐竟然就真的是哥在慶廟遇見的姑娘。」
「是巧。」範閒撓撓有些發癢的眉毛,笑著說道:「以後別叫什麼林家小姐了,叫嫂嫂。」
範若若取笑他:「十月才過門,現在就叫嫂嫂會不會急了點?而且亞……你知道宰相大人和長公主都是不喜歡你的,你不也是曾經想過推了這門親嗎?」
範閒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道:「此一時彼一時,如今的哥哥,可是一定要將那個女子娶回來的。別說宰相大人長公主,就算監察院那位院長大人回了京都,我也不去管他。」
範若若忽然好奇問道:「今天其實我也是第一次看見林……嫂嫂。」她自己忍不住笑了起來,「嫂嫂雖然生的清麗,但也沒你上次形容的那般美若天仙啊。」
範閒一怔,鄭重問道:「這還不算美若天仙?」
範若若很客觀地說:「不算。」
範閒想了想,有些茫然,半天之後才說道:「難道這就叫做……情人眼裡出西施?」
「哥,你這句話的意思我大概能明白,不過西施是哪裡的美女?」範若若很好學。
範閒這時候滿腦子的林家姑娘,早就喪失了這些年來甘當妹妹師長的優良傳統,隨便糊弄道:「西施就是澹州港一個賣豆腐的姑娘,長的很漂亮,皮膚很白。」
「騙人。」範若若有些不滿意了,發現哥哥自從確認將來的嫂嫂就是心上人之後,整個人都有些恍神。
範閒安慰道:「哪有騙你?你小時候還偷偷跟我溜出別府去菜場逛過,當時她就在那裡賣豆腐,只不過你年紀小忘記了。」
範若若將信將疑。
回顧今rì之事,範閒心中無比感慨:「這哪裡是穿越,這明明是言情小說。」
——————————————————————————林小姐姓林名婉兒,小名叫依晨,從小在皇宮中長大,沒有什麼太多的朋友。她的身世有些離奇,所以雖然知道自己的父親就是當今的宰相大人,卻沒有太多機會可以與父親見面,倒是與舅舅親近些,尤其是四年前舅舅給自己指定了婚事之後,更是連母親都被剝奪了管自己的權利,倒是有了些輕鬆自在的rì子,只可惜這種rì子也未免寂寞了些,葉靈兒又常常隨著自己的兄長們在定州那邊瘋,就算在京都,入宮也不是太方便,所以身邊連個能說說體己話的人都沒有。
年初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舅舅讓人將自己與父親的關係捅了出來,當時她還以為舅舅是準備讓父親難堪,逼父親請辭,誰知道後來竟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反而是將四年前擱置的聯姻一事,重新提上了檯面。
姓範名閒,戶部侍郎範大人在澹州的私生子?林婉兒唇角浮起一絲苦笑,看來對方也是個苦命人,從小就見不爹媽的面,只是為什麼一定要自己嫁給他呢?難道說自己的身份就是如此的不光彩,只好胡亂許給範……閒?
不知道範閒長的是什麼模樣。
林婉兒無法自抑地想到白天的那位大夫,一絲笑意湧上唇角,掩嘴笑了起來,那人可真好玩,居然想了這麼個法子混進別院來了,要知道這裡可是皇家別院,禁衛森嚴,也不知道他是怎麼做到的——冒充費大人的學生?還真是個膽大包天的人——但她馬上想到,這個人是隨著範府小姐一起來的,難道他和範府有什麼關係?那他一定知道自己與範府那位公子的婚事……天啦!既然他明明知道這些,為什麼還要來見我?為什麼還要對自己說那些話?
兩抹紅暈在她的臉頰上像霞雲一般美麗,在旁邊鋪床的丫環看著斜倚在床頭的郡主,不由有些呆了,笑嘻嘻問道:「小姐,又想到什麼開心事了?最近這兩天老看你無緣無故的笑。」
林婉兒有些窘迫,說道:「難道笑也不能笑了?」丫環吐了吐舌頭,憨憨地走到窗邊去關窗子,此時夜已經深了,早已到了入睡的時辰。林婉兒想到白天那位少年說的最後一句話,低聲說道:「你去拿些香來。」丫環心想不是還有嗎?卻沒有說什麼,自行下樓去。
林婉兒走到窗邊,纖細的手指放在窗欞的小橫木上,心想:「到底關還是不關呢?」一想到自己身上的病,一想到自己已經許給了叫範閒的那個陌生人,林婉兒心頭一痛,手指暗暗用力,將這窗子死死地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