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死魂靈 果戈理 第2頁,共2頁

「是的。請您寬恕,但我可真的不懂,人怎麼會不快活,消遣的方法是多得很的。」

「那是些什麼呢?」

「一個年輕人,什麼不可以弄呢?跳舞、音樂……玩一種什麼樂器……或者……譬如說,他為什麼不結婚呢?」

「但和誰呀?」

「好像身邊竟沒有漂亮的、有錢的閨女似的!」

「沒有哇!」

「那麼,到別地方去看去。旅行一下……」乞乞科夫突然起了出色的想法,「您是有對付憂鬱和無聊的好法子的!」他說,一面看一看普拉多諾夫的眼睛。

「什麼法子呢?」

「旅行。」

「到哪裡去旅行呢?」

「如果您有工夫,那麼,就請您同我一道走吧。」乞乞科夫說,並且觀察著普拉多諾夫,自己想道:「這真上算。他可以負擔一半用度,馬車修繕費也可以歸他獨自支付了。」

「您要到哪裡去呀?」

「眼下我並非怎麼為了自己的事情,倒是別人的關係。貝德里謝夫將軍是我的一個好朋友,我也可以說,是我的恩人,他託我去探問幾個他的親戚……探親戚自然是很重要的,但我的旅行,可也為了所謂我本身的快樂:見見世面,在人海的大旋渦中混一下——無論怎麼說,這是所謂活書本,而且也是一種學問哪。」說到這裡,他又想道:「真的,這很好。他簡直可以負擔全部的用度,我們還連馬匹也可以用他的,把我的放在他這裡,好好地養一養哩。」

「為什麼我不去旅行一下呢?」這時普拉多諾夫想,「就是不出去,我在家裡也沒有事,管理經濟的是我的兄弟,也不是我。我出了門,這些都毫無影響的。為什麼我不同去走走呢?」「您能到我的兄弟那裡去做兩天客嗎?」他大聲說,「要不然,我的兄弟是不放我走的。」

「這可是非常之願意,就是三天也不要緊。」

「那麼,約定了。我們走吧!」普拉多諾夫快活地說。

乞乞科夫握手為信。「很好!我們走吧!」

「哪裡去?哪裡去?」主人剛剛從睡夢裡醒來,吃驚地看定了他們,叫喊道,「不成的呀,親愛的先生們,我已經吩咐把車輪子卸掉了,還趕走了您的馬,柏拉圖·米哈洛維奇,你家離這裡有五里地。不成的,今天你們總得在我這裡過夜,明天我們中餐吃得早一點,然後隨便,你們走就是了。」

這有什麼辦法呢?人只好決定留下,但他們卻因此無憂無慮地過了可驚的春晚。主人帶他們去遊湖了。十二個槳手用二十四支槳,唱著快活的歌,送他們到了鏡似的湖面上。從湖裡又到了河上,前面一望無涯,兩面都是平坦的河岸。他們逐漸臨近那橫截河流的大網和張著小網的地方去。沒有一個微波來皺褶那光滑的水面;鄉村的美景,寂無聲息地在他們面前聯翩而過,還有昏暗的叢樹和小林,則以樹木的各式各樣的排列和聚集,來聳動他們的視線。船伕們一律抓住槳,彷彿出於一手似的二十四支就同時舉在空中——恰如一隻輕禽一樣,小船就在不動的水面上滑過去了。一個年輕人,是強壯的闊肩膀的傢伙,舵前的第三個,用出於夜鶯的喉裡一般的他那澄淨的聲音,開始唱起歌來,於是第五個接唱著,第六個搖曳著,響亮而抑揚地瀰漫了歌曲,無邊無際,恰如俄羅斯本身。如果合唱隊沒了勁,佩圖赫也常常親自出馬和支援,用一種聲音,很像公雞叫。真的,在這一晚,連乞乞科夫也快活地覺得自己是俄國人了。只有普拉多諾夫卻想:「在這憂鬱的歌裡面,有什麼好東西呢?這不過使已在悲哀的人,更加悲哀罷了。」

當大家返舵時,黃昏已經開始,天色昏暗起來,現在是隻在不再反映天空的水裡打槳。到得岸上,早已完全昏黑了。到處點著火把,漁夫們用了還會動彈的活鱸魚,在三腳架上熬魚湯。人們都回到家裡去了,家畜和家禽久已歸舍,它們攪起的塵頭,也已經平靜,牧人們站在門口,等著牛奶瓶和分來的魚湯。人聲的輕微的嘈雜,在夜中發響,還從一個鄰村傳來了遠遠的犬吠聲。月亮剛剛上升,陰暗處這才籠罩了它的光輝,一切東西,立刻全都朗然晃耀了。多麼出色的景象啊!然而能夠欣賞的人,卻一個也沒有。尼古拉沙和亞歷克賽沙也沒有跳上兩匹彪悍的駿馬,為了打賭,在夜裡發狂地飛跑,卻只默默地想著莫斯科,想著咖啡店和戲院,這是一個士官候補生從首都前來訪問,滔滔地講給他們聽了的;他們的父親是在想他怎樣來好好地塞飽他的客人;普拉多諾夫則在打呵欠,乞乞科夫卻還算最活潑:「嗯,真的,我也應該給自己買一宗田產的!」於是他已經看見,旁邊一位結實的娘兒們,周圍一大群小乞乞科夫們的幻影了。

晚餐也還是吃得很多。當乞乞科夫跨進給他睡覺的屋子,躺在床上,摸著自己的肚子時,就說:「簡直成了一面鼓!連警察局長也進不去了!」而且環境也很不尋常,臥室的隔壁就是主人的屋子。牆壁又薄得很,因此什麼談話都聽得到。主人正在吩咐廚子,安排明天一早開出來的中餐的豐盛之至的飯菜,而且那是多麼注意周到!連一具死屍也會饞起來的!

「那麼,你給我烤起四方的魚肉餡餅來。」他說,一面高聲地嘖嘖地響著嘴巴,使勁地吸一口氣,「一個角上,你給我包上鱘魚的臉肉和軟骨,別的地方就用蕎麥粥哇,蘑菇哇,蔥啊,甜的魚白呀,腦子呀,以及什麼這一類東西,你是知道的……一面你要烤得透,烤得它發黃,另一面可用不著這麼烤透。最要緊的是得留心餡子——要拌得極勻,你知道,萬不可弄得散散的,卻應該放到嘴裡就化,像雪一樣,連吃的人自己也不大覺得。」說到這裡,佩圖赫又嘖嘖地響了幾下嘴唇,嘖地響了一聲舌頭。

「見鬼!這叫人怎麼睡得著。」乞乞科夫想著,拉上蓋被來蒙了頭,要不再聽到。然而這並不能救助他,在蓋被下面,他還是聽到佩圖赫的說話。

「鱘魚旁邊,你得圍上紅蘿蔔的星花,白魚和香菇,也還要加些蘿蔔呀,胡蘿蔔呀,豆子呀,以及各式各樣,這你是知道的。總而言之,添配的作料要多,你聽見了沒有?你還得在豬肚裡灌上冰,使它脹起一點。」

佩圖赫還吩咐了許多另外的美味的食品。人只聽得他總在說:「給我烤一下,要烤得透,給我蒸一蒸吧!」待到他終於講到火雞的時候,乞乞科夫睡著了。

第二天,客人們吃得非常飽,普拉多諾夫甚至於再不能騎馬了。佩圖赫的馬伕把他的駿馬送到家裡去。於是大家上了車。那隻大頭狗就懶懶地跟在車後面,它也吃得太飽了。

「唉唉,這太過了!」當大家離開府邸時,乞乞科夫說。

「那人可總是快活!這真惱人。」

「倘使我有你的七萬盧布的進款,憂鬱是進不了門的!」乞乞科夫想:那個包辦酒捐的地主,就有一千萬。說說容易,一千萬——你以為只是一個數兒啊!

「如果我們在中途停一下,您沒有什麼異議吧?我還想上我的姐姐和姐夫那裡去辭一辭行呢。」

「非常之願意!」乞乞科夫說。

「他是一個極出色的地主。在這四周是首屈一指的。八年以前,收入不到兩萬盧布的田產,他現在弄到歲收二十萬盧布了!」

「哦,這一定是一位極有意思、極可尊敬的人了!我是很願意向這樣的人請教的。我拜託您……您以為怎麼樣……他的貴姓呢?」

「康士坦夏格羅。」

「那麼,他的本名和父稱呢,如果我可以問的話?」

「康士坦丁·費奧多洛維奇。」

「康士坦丁·費奧多洛維奇·康士坦夏格羅。我實在極願意認識認識他。從這樣的一個人,可學的地方多得很。」

普拉多諾夫擔當了重大的職務,是監督謝利凡,因為他不大能夠在馬伕臺上坐定了,所以要監督。彼得魯什卡是已經兩回倒栽蔥跌下馬車來,因此也要用一條繩,在馬伕臺上縛住。

「這豬玀!」乞乞科夫所能說的,只有這一句。

「您看!從這裡起,是他的田地了!」普拉多諾夫說,「樣子就全兩樣!」

實在的,他們前面橫著一片滿生嫩林的幼樹保護地,每棵小樹,都很苗條,而且直得像一支箭,這後面又看見第二片也還是幼稚的小樹林,再後面才聳著一座老林,滿是出色的樅樹,越後就越高大。於是又來了一片幼樹保護地,一片新的,之後是一片老的樹林子。他們經過了三回樹林,好像通過城門一樣:「這整個林子,僅僅種了八年到十年,倘是別人,即使等到二十年,恐怕也未必長得這麼高大。」

「但是他怎樣辦到的呢?」

「您問他自己吧。那是一個非凡的土壤學家——什麼也不會白費。他不但很明白土壤,也知道什麼樹木,什麼植物,在什麼近鄰就長得最好,以及什麼樹木應該靠近穀物來種之類。在他那裡,一切東西都同時有三四種作用。樹林是不但為了木料的,尤其是因為這一帶的田野,要有許多溼氣和許多陰涼。枯葉呢,他還用作土壤的肥料……即使四周到處是旱災,他這裡卻什麼都很像樣。所有的鄰居都嘆收成壞,只有他卻用不著訴苦。可惜我對於這事情知道得很少,講不出來……誰明白他那些花樣和玩意呢!在那裡,人是大抵叫他魔術家的。他有什麼會沒有哇!……但是呢,雖然如此,也無聊得很!」

「這實在該是一個可驚的人物了!」乞乞科夫想,「可惜這少年人竟這麼膚淺,對人講不出什麼來。」

村莊也到底出現了。遍佈在三個高地上的許多農家,遠看竟好像一個市鎮。每個岡上,都有教堂結頂,到處看見站著穀物和乾草的大堆。「噢!」乞乞科夫想,「人立刻知道,這裡是住著一位王侯似的地主的!」農夫小屋都造得很堅牢和耐久,處處停著貨車——車子也都強固,簇新。凡所遇見的農奴,個個是聰明伶俐的臉相。牛羊也是最好的品種,連農奴的豬,看去也好像貴族似的。人們所得的印象,是住在這裡的農夫,恰如詩歌裡說的那樣,在用鏟子把銀子搬到家裡去。這地方沒有英國式的公園,以及草地,以及別樣窮工盡巧的佈置,倒不過照著舊習慣,是一大排穀倉和工廠,一直接到府邸,便於主人可以管理他前前後後的事情;府邸的高的屋頂上有一座燈塔一類的東西,這並非建築上的裝飾,也不是為主人和他的客人而設,給他們可以在這裡賞鑑美麗的風景,倒是由此監視那些在遠處的工人的。旅客們到了門口,由機靈的家丁們來招待,全不像永遠爛醉的彼得魯什卡,他們也不穿常禮服,卻是平常的手織的藍布衫,像哥薩克所常用的那樣。

主婦也跑下階沿來。她有血乳交融似的鮮活的臉色,美如上帝的晴天,她和普拉多諾夫就像兩個蛋,所不同的只是她沒有他那麼衰弱和昏沉,卻總是快活,愛說話。

「你好,兄弟!你來了,這使我很高興。可惜的是康士坦丁沒在家,但他也就回來的。」

「他哪裡去了呢?」

「他和幾個商人在村子裡有點事情。」她說著,一面把客人引進屋裡去。

乞乞科夫好奇地環顧了這歲收二十萬盧布的奇特人物的住家,他以為可以由這裡窺見主人的性格和特長,恰如從曾經住過,剩著痕跡的空殼,來推見牡蠣或蝸牛一樣。然而住家卻什麼線索也不給。屋子全都質樸,簡單,而且近乎空空洞洞。既沒有壁畫,也沒有銅像、花卉、放著貴重瓷器的架子,簡直連書籍也沒有。總而言之,這一切,就說明了住在這裡的人,他那生活的最大部分,是不在四面牆壁的房子裡面的,卻過在外面的田野上。而且他的計劃,也不是安閒地靠著軟椅,對著爐火,在這裡耽樂他的思想的,卻在正在努力做事的處所,而且也就在那裡實行。在屋子裡,乞乞科夫只能發現一位賢婦的治家精神的痕跡:桌子和椅子上,放著菩提樹板,板上撒著一種花瓣,分明是在陰乾。

「這是什麼廢物哇,那散在這裡的,姐姐?」普拉多諾夫說。

「這可並不是廢物哇!」主婦回答道,「這是醫熱病的好藥料。去年我們把所有我們的農夫都用這東西治好了。我們用這來做酒,那邊的一些是要浸的。你總是笑我們的果醬和醃菜,但你一吃,卻自己稱讚起來了。」

普拉多諾夫走近鋼琴去,看看翻開著的樂譜。

「天哪,這古董!」他說,「你毫不難為情嗎,姐姐?」

「你不要怪我吧,兄弟,我已經沒有潛心音樂的工夫了。我有一個八歲的女兒,我得教導她。難道為了要有閒工夫來弄音樂,就把她交給一個外國的家庭教師嗎?這是不行的,對不起,我可不這麼辦!」

「你也變得無聊了,姐姐!」那兄弟說著,走到視窗去,「啊呀!他已經在這裡,他來了,他回來了!」普拉多諾夫叫喊道。

乞乞科夫也跑到視窗去。一個大約四十歲的男子,淺黑的生動的臉,身穿駝毛的短衫,正在走向家裡來。對於衣服,他是不注意的。他戴一頂沒邊的帽子。旁邊一同走著兩個身份低微的男人,極恭敬地光著頭,交談得很起勁:一個只是平常的農奴,另一個是走江湖的鄉下掮客,穿著垂膝的長衫的狡猾傢伙。三個人都在門口站住了,但在屋子裡,可以分明地聽到他們的談話。

「你們所做得到的,最好是這樣:把你們從自己的主人那裡贖出來。這款子我不妨借給你們,你們將來可以用做工來還清的!」

「不不,康士坦丁·費奧多洛維奇,我們為什麼要贖出自己來呢?還是請您完全買了我們的好。在您這裡,我們能夠學好。像您似的好人,全世界上是不會再有的。現在誰都過著困苦的日子,沒有法子辦。酒店主人發明了這樣的燒酒,喝一點到肚子裡,就像喝完了一大桶水似的:不知不覺,把最末的一文錢也花光了。誘惑也很大。我相信,惡在支配著世界哩,實在的!教農夫們發昏的事情,他們什麼不幹呢?菸草和所有這些壞花樣。怎麼辦才好呢,康士坦丁·費奧多洛維奇?人總不過是一個人,是很容易受引誘的。」

「聽著:要商量的就是這件事。即使你們到我這裡來,你們也還是並不自由的呀!自然,你們能得到一切需要的東西:一頭牛和一匹馬。不過我所要求於我的農夫的,卻也和別的地主不一樣。在我這裡,首先是要做工,這是第一。為我,還是為自己呢,這都毫無差別,只是不能偷懶。我自己也公牛似的做,和我的農夫一樣多,因為據我的經驗,凡一個人,只想輕浮,就因為不做事的緣故。總之,關於這事情,你們去想一想,並且好好地商量一下吧,如果你們統統要來的話。」

「我們商量過好多回了,康士坦丁·費奧多洛維奇。就是老人們也已經說過:‘您這裡的農夫都有錢,這不是偶然的;您這裡的牧師也很會體貼人,有好心腸。我們的卻滿不管,現在是,我們連一個能給人好好安葬的人也沒有了。’」

「你還是再向教區去談一談的好。」

「遵您的命。」

「不是嗎,康士坦丁·費奧多洛維奇?您已經這麼客氣了,把價錢讓一點點吧。」在另一邊和康士坦夏格羅並排著走來的、穿藍長衫的走江湖的鄉下掮客說。

「我早已告訴你,我是不讓價的。我可不像別的地主,他們那裡,你是總在他們應該還款子的時候立刻露臉的。我很明白你們,你們有一本簿子,記著欠賬的人們。這簡單得很。這樣的人,是在毫無辦法的境地上,那他自然把一切都用半價賣給你們了。我這裡卻不一樣。我要你的錢做什麼呢?我可以把貨色靜靜地躺三年,我不必到抵押銀行裡去付利息!」

「您說得真對,康士坦丁·費奧多洛維奇。我說這話,不過為了將來也要和您有往來,並不是出於貪得和利己。請,這裡是三千盧布的定錢!」一說這話,商人就從胸口的袋子裡,拉出一束汙舊的鈔票來。康士坦夏格羅極平淡地接到手,也不點數,就塞在衣袋裡了。

「哼,」乞乞科夫想,「就好像是他的手帕似的!」但這時康士坦夏格羅在客廳的門口出現了。他那曬黑的臉孔,他那處處見得已經發白的蓬鬆的黑頭髮,他那眼睛的生動的表情,以及顯得是出於南方的有些激情的樣子,都給了乞乞科夫很深的印象。他不是純粹的俄羅斯人。但他的祖先是出於哪裡的呢,他卻連自己也不十分明白。他並不留心自己的家譜,這和他不相干,而且他以為對於經營家業,這是沒有什麼用處的。他自認為是一個俄國人,除俄國話之外,他也不懂別的語言。

普拉多諾夫介紹了乞乞科夫。他們倆親了吻。

「你知道,康士坦丁,我已經決定,要旅行一下,到幾個外省去看看,我要治一治我的無聊。」普拉多諾夫說,「帕維爾·伊萬諾維奇已經對我說過,和他一同走。」

「這好極了!」康士坦夏格羅說,「但是您預備到哪些地方去呢?」他親熱地轉向乞乞科夫,接下去道。

「我得申明一下,」乞乞科夫說,一面謙恭地側著頭,並用手擦著安樂椅子的靠手,「我得申明一下,我旅行並非為了自己的事情,倒是別人的關係:我的一個好朋友,我也可以說,是我的恩人,貝德里謝夫將軍,囑託了我,去探問幾個他的親戚。探親自然很重要的,但另一方面,我的旅行,卻也為了所謂我本身的快樂,即使把旅行有益於痔瘡不算作一件事,但見見世面,在人海的大旋渦中混一下——這是所謂活書本,而且也是一種學問哪。」

「非常之對!到世界上去遊歷遊歷,是很好的。」

「高明的見解!實在是好的。人可以看見平常不會看見的各式各樣的東西,還遇見平常恐怕不會碰到的人物。許多交談,是價值等於黃金的,例子就在眼前,在我是一個很僥倖的機會……我拜託您,最可敬的康士坦丁·費奧多洛維奇。請您幫助我,請您教導我,請您撫慰我的飢渴,並且指示我近向真理的道路。我非常渴望您的話,恰如對於上天的嗎哪」。

「哦,那是什麼呢?……我能教您什麼呢?」康士坦夏格羅惶惑地說,「連我自己也不過花了幾文學費的!」

「智慧呀,尊敬的人,請您指教我智慧和方法,怎樣操縱農業經濟的重任,怎樣賺取確實的利益,怎樣獲得財富和幸福,而且要並非空想上,卻是實際上的幸福,因為這是每個市民的義務,也藉此博得同人的尊敬的啊。」

「您可知道?」康士坦夏格羅說,並且深思地向他凝視著,「您在我這裡停一天吧。我就給您看所有的裝置,並且告訴您一切,您就知道,這是用不著什麼大智慧的。」

「當然,您住下吧!」主婦插嘴說,於是轉向她的兄弟,接下去道,「住下吧,兄弟,你是不忙什麼的。」

「我都隨便。但帕維爾·伊萬諾維奇,沒有什麼不方便嗎?」

「一點也沒有,非常之願意……只不過還有一件事情:一位貝德里謝夫將軍的親戚,科什卡列夫上校……」

「這人可是發瘋的哩!」

「自然是發瘋的!我並不要去探問他,然而貝德里謝夫將軍,您知道,我的一個好朋友,也是所謂我的恩人……」

「您可知道?那麼,您馬上就去吧。」康士坦夏格羅說,「您馬上到他那裡去。他家離這裡不到十里的。我的車正駕著——您坐了去就是。到喝茶時候,您就可以回來了。」

「很好的想法!」乞乞科夫抓起了帽子,大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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