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死魂靈 果戈理 第2頁,共2頁

「不能讓您坐椅子!」馬尼洛夫含笑說,「這靠椅是專為給客人坐的。無論您願意不願意——一定要您坐在這裡的!」

乞乞科夫坐下了。

「請您許可我敬您一口煙!」

「不,多謝,我是不吸的!」乞乞科夫殷勤地,而且惋惜似的說。

「為什麼不呢?」馬尼洛夫也用了一樣殷勤的,而有惋惜的口氣問。

「因為沒有吸慣,我也不敢吸慣;人說,吸菸是損害健康的!」

「請您許可我說一點意見,這話是一種偏見。據我看起來,吸菸鬥比嗅鼻菸好得多。我們的聯隊裡有一箇中尉,是體面的,很有教育的人物,他可是菸斗不離口的,不但帶到食桌上來,說句不雅的話,他還帶到別的地方去。他現在已經四十歲了;感謝上帝,健康得很。」

乞乞科夫分辯說,這是也可以有的。在自然界中,有許多東西,就是有大智慧的人也不能明白。

「但請您許可我,要請教您一件事……」他用了一種帶著奇怪的,或者是近於奇怪模樣的調子說,並且不知道為什麼緣故,還向背後看一看。馬尼洛夫也向背後看一看,也說不出為的什麼來。「最近一次的戶口調查冊,您已經送去很久了吧?」

「是的,那已經很久了,我其實也不記得了。」

「這以後,在您這裡,死過許多農奴了吧?」

「這我可不知道,這事得問一問總管。喂!來人!去叫總管來,今天他該是在這裡的。」

總管立刻出現了。他是一個四十歲上下的人:颳得精光的下巴,身穿常禮服,看起來總像是過著很舒服的生活,因為那臉孔又圓又胖,黃黃的皮色和一對小眼睛,就表示著他是萬分熟悉柔軟的絨毛被和絨毛枕頭的。只要一看,也就知道他也如一切管理主人財產的奴才一樣,走過照例的軌道。最初,他是一個平常的小子,在主人家裡長大,學著讀書,寫字;後來和一個叫什麼亞喀什卡之類的人結了婚,她是受主婦寵愛的管家,於是自己也變為管家,終於還升了總管。一上總管的新任,那自然也就和一切總管一樣:結識些村裡的小財主,給他們的兒子做乾爹,越發向農奴作威作福,早上九點鐘才起床,一直等到茶炊煮沸了,喝幾杯茶。

「聽著,我的好夥計!送出了最末一次的戶口調查冊以後,我們這裡死了多少農奴了?」

「您說什麼?多少?這以後,死了許多。」總管說,打著飽嗝,用手遮著嘴,好像一面盾牌。

「對啦,我也這麼想。」馬尼洛夫就接下去,「死了許多了!」於是向著乞乞科夫,添上一句道,「真是多得很!」

「譬如,有多少呢?」乞乞科夫問道。

「對啦,有多少呢?」馬尼洛夫接著說。

「是的,怎麼說呢?有多少?那可不知道,死了多少,沒有人算過。」

「自然。」馬尼洛夫說,便又對乞乞科夫道,「我也這麼想,死亡率是很大的;死了多少呢,我們可是一點也不知道。」

「那麼,請您算一下。」乞乞科夫說,「並且開給我一張詳細的全部的名單。」

「是啦,全部的名單!」馬尼洛夫說。

總管說著:「是是!」出去了。

「為了什麼緣故,您喜歡知道這些呢?」總管一走,馬尼洛夫就問。

這問題似乎使客人有些為難了,他臉上分明露出緊張的表情來,因此有一點臉紅——這表情,是顯示著有話要說,卻又說不出口的。但是,馬尼洛夫也終於聽到非常奇怪,而且人類的耳朵從來沒有聽到過的東西了。

「您在問我為什麼緣故嗎?就為了這緣故哇:我要買農奴。」乞乞科夫說,但又痴痴地中止了。

「還請您許可我問一聲。」馬尼洛夫說,「您要農奴,是連田地,還是單要他們去,就是不連田地的呢?」

「都不,我並不是要農奴。」乞乞科夫說,「我要那已經……死掉的。」

「什麼?請您原諒……我的耳朵不大好,我覺得,我聽到了一句非常奇特的話……」

「我要買死掉的農奴,但在最末的戶口冊上,卻還是活著的。」乞乞科夫說明道。

馬尼洛夫把菸斗掉在地板上面了,嘴張得很大,就這樣地張著嘴坐了幾分鐘。剛剛談著友誼之愉快的這兩個朋友,這時是一動不動地彼此凝視著,好像淳厚的古時候,常愛掛在鏡子兩邊的兩張像。到底是馬尼洛夫自去拾起菸斗來,趁勢從下面望一望他的客人的臉,看他嘴角上可有微笑,還是不過講笑話。然而全不能發現這些事,倒相反,他的臉竟顯得比平常還認真。於是他想,這客人莫非忽然發了瘋,惴惴地留心地看,但他的眼睛卻完全澄淨,毫沒有見於瘋子眼裡那樣獰野的暴躁的閃光:一切都很正常。馬尼洛夫也想著現在自己應該怎麼辦,但除了細細地噴出煙霧以外,也全想不出什麼來。

「其實,我就想請教一下,這些事實上已經死掉,但在法律上卻還活著的魂靈,您可肯讓給我或者賣給我嗎,或者您還有更好的高見?」

但馬尼洛夫卻簡直髮了昏,只是凝視著他,說不出一句話。

「看起來,您好像還有些拿不定!」乞乞科夫說。

「我……啊,不的,那倒不然。」馬尼洛夫道,「不過我不懂……對不起……我自然沒有受過像您那樣就在一舉一動上也都看得出來的好教育;也沒有善於說話的本領……恐怕……在您剛才見教的說明後面……還藏著……什麼別的……恐怕這不過是一種修辭上的辭藻,您就愛這麼使用使用的吧?」

「啊,並不是的!」乞乞科夫即刻說,「並不是的,我說的什麼話就是什麼意思,我就確是說著事實上已經死掉了的魂靈。」

馬尼洛夫一點也摸不著頭腦。他也覺得這時該有一點表示,問乞乞科夫幾句,但是問什麼呢,卻只有鬼知道。他最後找到的唯一的出路,仍舊是噴出煙霧來,不過這回不是從嘴巴里,卻從鼻孔裡了。

「如果這事情沒有什麼為難,那麼,我們就靠上帝保佑,立刻來立買賣合同吧。」乞乞科夫說。

「什麼?死魂靈的買賣合同?」

「不!不是這樣的!」乞乞科夫回答道,「我們自然說是活的魂靈,全照那登在戶口冊上的一樣。我是無論如何不肯違反民法的;即使因此在服務上要吃許多苦,也沒有別的法;義務,在我是神聖的,至於法律呢——在法律面前,我一聲不響。」

最後的一句話,很愜了馬尼洛夫的意了,雖然這件事本身的意思他還是不能懂。他拼命地吸了幾口煙,當作回答,使菸斗開始發出笛子一般的聲音。看起來,好像他是以為從菸斗裡,可以吸出那未曾聞的事情的意思來似的,但菸斗卻不過噝噝地叫,再沒有別的了。

「恐怕您還有點懷疑吧?」

「那可沒有!一點也沒有!請您不要以為對於您的人格,我有什麼批評似的偏見。但是我要提出一個問題來:這計劃……或者說得更明白些……是這交易……這交易,結局不至於和民法以及將來的俄國的面子不對吧?」

說到這話,馬尼洛夫就稍微地搖一搖頭,顯著極有深意的樣子,看定了乞乞科夫的臉,臉上還全部露出非常懇切的表情來,尤其是在那緊閉了的嘴唇上,這在平常人的臉上是從來看不到的,除非那人是一個出類拔萃的精明的國務大臣,而且,也得在他談到實在特別困難的問題的時候。

然而乞乞科夫就簡單地解釋,這樣的計劃或交易,和民法以及將來的俄國的體面完全不會有什麼相反之處,停了一下,他又補充說,國家還因此收入合法的稅,對於國庫倒是有些好處的。

「那麼,您的意見是這樣?」

「我以為這是很好的!」

「那,如果好,那自然又作別論了。我沒有什麼反對。」馬尼洛夫說,完全放了心。

「現在我們只要說一說價錢……」

「什麼?說價錢?」馬尼洛夫又有些發昏了,說,「您以為我會要魂靈的錢嗎?那些已經並不存在了的?如果您這麼想,那我可就要說是一種任意的幻想,我這一面是直接奉送,不要報酬,買賣合同費也歸我出。」

倘使這件故事的記述者在這裡不說我們的客人當聽到馬尼洛夫的這一番話的時候是多麼的高興,那一定是要大遭物議的。他雖然鎮定,深沉,這時卻也顯出像山羊似的跳了起來的樣子,誰都知道,這是隻在最高興的時候才會顯出來的。他在靠椅上動得厲害,連罩在那上面的羽紗都要撕破了;馬尼洛夫也覺得,驚疑地看著他。為了泉湧的感激之誠,這客人便規規矩矩地向他淋下道謝的話去,一直弄到他完全失措,臉紅,大搖其頭,終於宣告瞭這全不算一件什麼事,不過想借此表示一點自己的真心的愛重和精神的相投——而死掉的魂靈呢——那是不足道的——是純粹的廢物。

「絕不是廢物。」乞乞科夫說,握著他的手。

他於是吐了很深的一口氣,好像他把心裡的鬱結都吐空了;後來還有點做作地說出這樣的話來:「啊!您知道這些看上去好像瑣細的贈品,給了一個無名無位的人,是怎樣的有用啊!真的!我什麼沒有經歷過呢!就像孤舟在驚濤駭浪中……什麼迫害我沒有熬過呢!什麼苦頭我沒有吃過呢!為什麼呢?就因為我忠實於真理,要良心乾淨,就因為我去幫助無靠的寡婦和可憐的孤兒!」這時他竟至於須用手巾去擦那流了下來的眼淚了。

馬尼洛夫完全被感動了。這兩個朋友,繼續地握著手,並且許多工夫不說話,彼此看著淚光閃閃的眼睛。馬尼洛夫簡直不想把我們的主角的手放開,總是熱心地緊握著,以至於使他幾乎不知道要怎樣才可以自由自在。後來他終於溫順地抽回了,他說,如果買賣合同能夠趕緊寫起來,那就好;如果馬尼洛夫肯親自送到市裡來,就更好。於是拿起自己的帽子,就要告辭了。

「怎麼?您就要走了?」馬尼洛夫好像從夢裡醒來似的,愕然地問。

這時馬尼洛夫夫人剛好走進屋裡來。

「麗莎!」馬尼洛夫顯些訴苦一般的臉相,說,「帕維爾·伊萬諾維奇要走了哩!」

「帕維爾·伊萬諾維奇一定是厭棄我們了。」馬尼洛夫夫人回答道。

「仁善的夫人!」乞乞科夫說,「這裡,您看這裡。」他把手放在心窩:「是的,這裡是記著和你們在一起的愉快的時光!還要請您相信我,和你們即使不在一所屋子裡,至少是住在鄰近來過活,在我也就是無上的福氣了!」

「真是的,帕維爾·伊萬諾維奇!」馬尼洛夫說,他分明佩服了這意見了,「如果我們能夠一起在一個屋頂下過活,在榆樹蔭下彼此談論哲學,研究事情,那可真是好極了……」

「啊,那就像上了天!」乞乞科夫嘆息著說,「再見,仁善的夫人!」他去吻馬尼洛夫夫人的手,接著道,「再見,可敬的朋友!您不要忘記我拜託過您的事啊!」

「啊,您放心就是!」馬尼洛夫回答說,「不必兩天,我們一定又會見面的!」

他們跨進了食堂。

「那,再會再會,我的可愛的孩子!」乞乞科夫一看見費密斯托克留斯和亞勒吉特就說,他們正在玩著一個臂膊和鼻子全都沒有了的木製驃騎兵。「再會呀,可愛的孩子們!對不起,我竟沒有給你們帶一點東西來,但我得宣告,我先前簡直沒有知道你們已經出世了呢。但再來的時候,一定要帶點來的。給你是一把指揮刀。你要指揮刀嗎?怎麼樣?」

「要的!」費密斯托克留斯回答道。

「給你是帶一個鼓來。對不對,你是喜歡一個鼓的吧?」乞乞科夫向亞勒吉特彎下身子去,接著說。

「嗯,一個鼓,」亞勒吉特小聲說,低了頭。

「很好,那麼,我就給你買一個鼓來——你知道,那是一個很好的鼓啊——敲起來它就總是咚咚的,咚咚的,咚咚。再見,小寶貝!再會了呀!」他在他們頭上接一個吻,轉過來對馬尼洛夫和他的夫人微微一笑,如果要表示孩子們的希望是多麼天真爛漫,那麼,對著那些父母是一定要用這種笑法的。

「唉唉,您還是停一會吧,帕維爾·伊萬諾維奇!」當大家已經走到臺階下面的時候,馬尼洛夫說,「您看哪,那邊上了許多雲!」

「那不過是些小云片。」乞乞科夫道。

「但是您知道到索巴克維奇那裡去的路嗎?」

「這正要請教您呢。」

「請您許可,我給您的馬伕說去!」馬尼洛夫於是很客氣地把走法告訴了馬伕,其間他還稱了一回「您」。

馬伕聽了教他通過兩條十字路,到第三條這才轉彎的時候,就說:「找得到的了,老爺。」於是乞乞科夫也在踮著腳、搖著手巾的夫婦倆的送別裡,走掉了。

馬尼洛夫還在階沿上站得很久,目送著漸漸遠去的馬車,直到這早已望不見了,他卻依然銜著菸斗,站在那裡。後來總算回進屋子裡去了,在椅子上坐下,想著自己已經給了他的客人一點小小的滿足,心裡很高興。他的思想又不知不覺地移到別的事情上面去,只有上帝才知道要拉到哪裡為止。他想著幸福的友誼,倘在河濱上和朋友一起過活,可多麼有趣呢,於是他在思想上就在河邊造一座橋,又造一所房子,有一個高的眺望臺的,從此可以看見莫斯科的全景;他又想到夜裡在戶外的空曠處喝茶,談論些有味的事情,這才該是愉快得很;並且設想著和乞乞科夫一同坐了漂亮的篷車,去赴一個晚上的聚會,他們的應對態度之好,使赴會者都神迷意蕩,終於連皇帝也知道了他們倆的友誼,賞給他們每人一個將軍銜,他就這樣地夢下去;後來呢,只有天曉得,連他自己也不十分清楚了。但乞乞科夫的奇怪的請求,忽然衝進了他的夢境,卻還是猜不出那意思來:他翻來覆去地想,要知道多一些,然而到底不明白。他銜著菸斗,這樣坐了很多的時光,一直到晚膳擺在桌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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