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記

十八歲出門遠行 餘華 第1頁,共1頁

三四年前,我寫過一篇題為《虛偽的作品》的文章,發表在一九八九年的《上海文論》上。這是一篇具有宣言傾向的創作談,與我前幾年的寫作行為緊密相關。文章中的諸多觀點顯示了我當初的自信與叛逆的歡樂,當初我感到自己已經洞察到藝術永恆之所在,我在表達思考時毫不猶豫。現在重讀時,我依然感到沒有理由去反對這個更為年輕的我,《虛偽的作品》對我的寫作依然有效。

這篇文章始終沒有脫離這樣一個前提,那就是所有的觀點都只針對我自己的寫作,不涉及另外任何人。

幾年後的今天,我開始相信,一個作家的不穩定性比他任何尖銳的觀點更為重要。一成不變的作家只會快速奔向墳墓,我們面對的是一個捉摸不定與喜新厭舊的時代,事實讓我們看到一個嚴格遵循自己理論寫作的作家是多麼可怕,而作家源源不斷的生命力在於經常地朝三暮四。為什麼幾年前我們熱衷的話題,現在已經無人顧及。是時代在變?還是我們在變?這是一個難以解答的問題,卻說明了固定與封閉的事物是不存在的。作家的不穩定性取決於他的智慧與敏銳的程度。作家是否能夠使自己始終置身於發現之中,這是最重要的。

懷疑主義者告訴我們:任何一個命題的對立面,都存在著另外一個命題。這句話解釋了那些優秀的作家為何經常自己反對自己。作家不是神甫,單一的解釋與理論只會窒息他們,作家的信仰是沒有儀式的,他們的職責不是佈道,而是發現,去發現一切可以使語言生輝的事物。無論是健康美麗的肌膚,還是潰爛的傷口,在作家那裡都應當引起同樣的激動。

所以我現在寧願相信自己是無知的,實際上事實也是如此。任何知識說穿了都只是強調,只是某一立場和某一角度的強調。事物總是存在兩個以上的說法,不同的說法都標榜自己掌握了世界真實。可真實永遠都是一位處女,所有的觀點到頭來都只是自鳴得意的手淫。

對創作而言,不存在絕對的真理,存在的只是事實。比如藝術家與匠人的區別。匠人是為利益和大眾的需求而創作,藝術家是為虛無而創作。藝術家在任何一個時代都只能是少數派,而且往往是那個時代的笑柄,雖然在下一個時代裡,他們或許會成為前一時代的唯一代表,但他們仍然不是為未來而創作的。對於匠人來說,他們也同樣擁有未來。所以我說藝術家是為虛無而創作的,因為他們是這個世界上僅存的無知者,他們唯一可以真實感受的是來自精神的力量,就像是來自夜空和死亡的力量。在他們的肉體腐爛之前,是沒有人會去告訴他們,他們的創作給這個世界帶來了什麼。匠人就完全不一樣了,他們每一分鐘都知道自己從實際中獲得了什麼,他們在臨死之前可以準確地計算出自己有多少成果。而藝術家只能來自無知,又回到無知之中。

一九九二年八月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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