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有順風車,我不由分說也擠了進去。車門一砰死,大家擠得緊得,每人都只有一條腿能落地。
司機問我:「一個人走這麼遠,幹啥呢你?」
回答:「玩。」
「有啥好玩的?」
我笑而不言。
他又問:「來到這裡,沒給下面的人說點啥嗎?」
「說了。」
「說啥了?」
「說:‘你好!’」
滿車的人都笑著說:「不!」
我問居麻:「這是什麼時候的墳墓呢?」
他說:「七八十年前的吧。」
司機說:「哪裡,最少有一百年了!」
旁邊的乘客說:「我爺爺小的時候,別人也給他說有一百年了。」
我連連嘖嘆,說:「就這幾個小小的樹枝墳,竟能留存這麼長時間!」
居麻說:「哪裡,原來至少有二十多個墳,埋了二十多個人呢!一年一年地,慢慢地,就沒有了,平了……」
司機又說:「哪裡!用了幾百年的地方,下面最少也得有一百個人吧?」
——無論如何,現在我看到的正是最後的幾座。它們在風吹日曬之中正漸漸消融於大地,它們是這面偌大墓地的最後一點痕跡。
居麻還說,過去的年代不像現在,有汽車。人死後能被迅速帶回北面烏倫古河一帶的家族墓地。穆斯林有速葬的禮俗,只能就近安葬。但這一個「就近」,也得有百十里的距離啊。木車拉著骨骸緩緩走過大地,拉長了在世親人離別的憂傷。
這塊地方怕是附近沙漠中唯一的有土之地了,可能也是這片荒野中唯一的墓地吧。在遙久的漫漫時間中,它留下了多少無法繼續跟著羊群前行的牧人。如今,再也沒人啟用這塊古老的墓地了,它被永遠放棄了。居麻說:因為交通改善了嘛……在我看來,這種「改善」就跟木錘拼命擊打鐵塊的效果差不多。但無論如何,還是大大動搖了原先的一切。
穆斯林埋葬死者並不是挖個坑直接就埋,而是先挖一個直坑,然後在坑壁上掏出一道可供死者平躺的側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