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父女倆騎馬的身影再一次消失在沙丘背後,我還在幻想:等到傍晚,門一開,兩人又笑嘻嘻地回來了。「你好嗎?身體好?——哎!還是沒車!」
可這一次真的走了。居麻第二天中午才回來,向我們形容了那車的樣子,說他一直看著車完全消失了才轉身回家。嫂子又仔細地問了一些細節。然後夫妻倆長時間陷入沉默之中。
加瑪走了,像一百個人走了!我們多寂寞啊。
從此夜晚更漫長寂靜。在太陽能燈光下,我學哈語,嫂子捻毛線,小貓練習捉老鼠。居麻仔細地翻看一沓哈文舊報紙。每看完一份,就疊成幾折,裁成長條,纏成紙卷——用來卷莫合煙。遇到內容有趣的報紙,就停下來,大聲念給嫂子聽。嫂子每次聽完了,會放下手裡的活,把報紙要去再默讀一遍。夫妻倆小時候在學校學的是拉丁字母,後來雖然也漸漸自學了阿拉伯字母,但只會拼讀,不會使用。
那樣的夜裡,胡爾馬西偶爾會來拜訪。先陪著居麻說一會兒話,再把手機遞給我,說又有問題了。手機操作提示語是漢語,他看不懂。
白天裡,我上午幹家務活,洗涮、打掃,再出門趕牛、背雪。下午去薩依娜家幫忙繡花氈。嫂子清理羊圈和牛棚、烤饢、縫氈子。居麻輪休在家時,到處修修補補、敲敲打打。然後睡大覺。然後長時間抽菸發呆。然後再四處尋找需要修補的物什。實在找不到什麼活幹,就把小貓逮過去,捏著人家的小腦袋胡亂按摩,說它大約也頭疼了——他頭疼時我曾幫他做過頭部按摩。
當他看到小貓像人一樣,兩隻前爪縮在胸前,仰面而睡,便趕緊招呼大家都過去看。然後再就地躺下,模仿一番……總之就這麼寂寞。
如果這時有客人上門,簡直如同救了他一命。
哈薩克有一句諺語:「四十個客人裡必有一個是幸福之神。」大致傳達了兩個資訊:一、大家好客;二、客人太少。
哪怕生活如此平凡,哪怕什麼都不曾發生,也總有什麼渴望拿出來分享,總有什麼想要前去求索吧?
一天居麻回來,半晌無話,後來用漢語對我說:「李娟啊,今天嘛,我放羊的時候,看到一隻老鼠,只有三條腿,跳著走。」我立刻驚嘖不已,還想知道更多細節。
看我如此感興趣,這傢伙就開始發揮了:「後來嘛,又看到一隻老鼠,只有一隻眼睛。」
我開始懷疑:「真的?」
他說:「還有一隻老鼠,沒有尾巴。」
我徹底不信了。可他已經收不住了:「另外還有一隻狐狸,紅紅的毛,好看得很,但還是沒有尾巴。」
我理都懶得理他了。他卻興致越來越高,越編越不著邊際:「昨夜起來解手,看到一隻熊!」
我用哈語對嫂子說:「他說有熊。」嫂子便喝止了他。
接下來的日子裡,他沒完沒了地重複這個笑話。真是沒創意。普天之下缺胳膊少腿的東西全被他遇到了。
真的再無新事了。
進入冬牧場之後,李娟胃口極好,尤其一見到油水旺盛的食物更是綠了眼睛。開始以為是物質不豐富的原因。可再一想,自己的阿克哈拉的家裡也豐富不到哪兒去啊?甚至還不如現在的日子(至少現在有肉吃……)。想來想去,大約是缺乏安全感吧,潛意識裡有了生存危機——在這交通不便、毫無外援的荒野中。
我也是寂寞的。閒下來的時候,會長時間散步,走很遠很遠。回到家,居麻說:「去了這麼長時間,都看到了什麼?」我沒好氣地說:「看到一隻熊,沒眼睛!」
但是有一天居麻放羊回家後告訴我:「來了七個口裡人,在戈壁灘裡走了好幾天!」
我開始以為又在瞎扯,但接下來他又用哈語把同樣的內容對嫂子也說了一遍。這才相信。吃驚不小。
居麻說,他們是做生意的,主要來賣衣服。他們進入沙漠後寄住在一戶牧民家裡。每天每人扛兩三個大號編織袋,步行去附近牧場推銷商品。但隨便一個「附近」就是十公里以上的距離啊!他們要等到衣服全部賣完才離開。居麻遇到他們時,邀請他們也到我們沙窩子這邊來展示一下商品。但他們打聽了一下方位,立刻搖頭拒絕。說太遠了,步行過來得五個小時呢,晚上就沒法趕回住處了。
真是不可想象啊……
大約他們在外面世界遇到了無法克服的生存困難,才想到了荒野。他們以為這裡是扣在鐵桶裡的世界(差不多也的確這樣),便跑來做獨家生意。無論如何,這麼辛苦地討生活,還是因為總有些希望吧?
一天深夜,新什別克飛快地跑來通知:「快!加瑪的電話!快點!」慢了就沒訊號了。
夫妻倆一同從床上彈起,外套都沒披就往外跑去。
加瑪在電話裡說,奶奶正獨自在恰庫圖小鎮住院,病情好多了。她一個人照顧家裡的牛和一些山羊,天天擠牛奶,幹家務。還說上次帶去的羊皮賣了一百四十塊錢。
這件事讓居麻和嫂子討論了好幾天,反覆回味著女兒的每一句話。
又過了沒多久,加瑪託村裡的獸醫捎來一個包裹。縫得刀槍不入,纏了一層又一層,害兩口子拆了老半天。這個包裹裡除了幾隻油餅和兩塊奶奶裁好的生羊皮,還有兩個居麻日思夜想的好東西:一個電視選臺器和一個衛星鍋的零件。
從此以後,荒野的寂靜被撕開了。我們,有電視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