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說——禽獸的時間,編織夢想的植物

植物妻子 韓江 第2頁,共2頁

「為什麼那樣發抖,站在崖邊上,不危險啊?」(《童佛》)

躺在陰暗的房間裡,她做了個夢,夢裡見到拿著蓮燈的沙彌尼的背影。淡灰色長袍的下襬飄動著,白色膠鞋也飄在空中悠悠前行。不知不覺中,穿那雙鞋行走的人竟變成了自己,突然就站在懸崖前,渾身顫抖著驚醒過來。這樣的夢做了好幾次。就在再向前邁一步就會掉進深深山谷的一剎那。

「繼續向前走吧。」

她聽到有誰在身後低語。

「沒關係的。繼續往前走吧。」(《紅花叢中》)

他(她)們站在懸崖邊,身後是傷痕累累的人生,擺在前面的是得到解脫的自由世界。但是在這懸崖邊上,想往前邁開一步要有不怕死的勇氣。在《跟鐵道賽跑的河》中,媽媽就是邁開了那一步才到盡頭的。她穿著白色皮鞋進入鐵軌,從而從黑暗的現實中得到了解脫,回到自己思念的故鄉。但是大多數的小說人物只會在夢裡邁開那一步,在現實中他(她)們最終會回到家,而這個時候他(她)們的眼睛和腳將喪失其功能。在韓江的小說中,眼睛和腳記錄著逃脫與超越的夢想,同時包容著受挫後的創傷。所以做著那些被禁止的夢的小說人物大多數會患眼病,用於向外逃遁的腿也沒有力氣。比如說,在《跟鐵道賽跑的河》中主人公因為眼睛疼只好放棄看書,《植物妻子》中妻子的右眼像被什麼東西摳一般疼。《童佛》裡面從懸崖邊回到家裡的「我」因為「眼前一片漆黑」,「跪爬著出了裡屋」,夢裡童佛的眼神越捏越鋒利,而「我」的眼角也是銳利兇狠的。而《在某一天》裡面,主人公有雙可怕的眼睛,他曾害過眼病,《九章》裡的人物登攀青色的山峰卻視野一片模糊找不到路,還有《紅花叢中》裡寺廟前坐著一群沒有腿的乞丐和盲人。

假如說眼睛是做夢的載體,那麼腳是去實現夢想的載體。韓江小說中的人物渴望到達盡頭,每天都一點一點地打包(《童佛》)。然而想要解脫的夢沒有實現,於是雙腿一個勁地打戰,他(她)們只有一雙鞋底磨掉的皮鞋。當《跟鐵道賽跑的河》的主人公穿著唯一一雙鞋跟磨平了的黑色皮鞋,因雙腿無力,走路搖晃直至摔倒時,當《白花飄》裡夢想著旅行的主人公穿著後跟磨平的皮鞋從衚衕最盡頭陰暗潮溼的出租房走出來上下臺階時,她們受傷的腳還有她們唯一一雙皮鞋象徵著逃脫的艱辛和心情的沉悶。經營手工鞋店的年輕爸爸每天被包圍在幾十雙皮鞋裡面做皮鞋,那時因為對皮鞋事業的追求,爸爸看起來很英俊,然而不久後馬上變成了一個寒酸霸道的老人,最後媽媽也穿著白色皮鞋跳入了鐵軌。《傍晚時狗會是一種什麼樣的心情》裡喜歡透過窗戶望著大海的孩子也在做逃脫的夢,在夢裡她坐在奔跑的卡車上。作品裡麵包括孩子在內的所有人物都過著跟鯽魚餅一樣的生活,只能乖乖待在模具裡面。從滾燙的模具裡面拿出來的鯽魚餅總是烤焦了魚鰭,孩子的長筒襪破了洞開了線,而爸爸賣掉了卡車回來說「以後哪兒也不用去了」。對他(她)們來說從現實逃脫是不可能實現的。

《在某一天》中日常現實與逃離的渴望也相互衝突。對於像電動玩具一樣每天過著機械般生活的主人公來說,摩托車一時間會給他帶去解脫的快感,但最終還只是把他運到辦公室的一個工具而已。加油站的打工仔腳上的旱冰鞋也不能把他們送出另一個世界,反而牢牢地套住他們。敏華給了他動力,讓他邁開停止不前的腳步。配送書籍時他認識了敏華,她是個從文字中能體會到喜悅的人物,她想拋開一切跑出去,於是騎著摩托車飛馳在馬路上。通過敏華,摩托車終於成為逃脫的工具——腳。正是因為她,高中畢業以來一本書都沒看過而且憤世嫉俗地認為社長為人周密謹慎是因為讀了很多書的他才開始看書。於是通過敏華,書便成為拯救的工具——腳。跟她的激烈性愛中他嚐到渴望已久的「盡頭」,但不久後兩人之間的愛情出現裂痕,他心中燃燒起憤怒與殺意,進而「如野獸般」輾轉反側,結果用刀捅了敏華的大腿。他們最後還是無法逃脫現實,剩下的只有敏華受傷的大腿,還有關在四角空間經常發麻而沒有知覺的他的腳和溼漉漉的皮鞋而已。

最終,韓江的小說人物拖著受傷的身體迴歸現實,那裡是慾望燃燒的世界,也是冰冷鋒利的鐵器的世界。他(她)們的房子由水泥樓梯、沉甸甸的鐵欄門、鐵製大門和鐵窗格組成。《在某一天》中的主人公在昏暗的地下倉庫把書擺放到鐵製書架上,幹完活後關好鐵製捲簾門才回家,最後也是用刀捅了敏華的大腿。而在他住的四層樓下面有加油站,那裡的「油缸快要爆炸似的」。《跟鐵道賽跑的河》中主人公的家鄉有條鐵道,它奪去了媽媽的生命,那裡有灰色貨物列車,生了鏽的螺絲,用鋒利的鐵窗格子做的小門,等等。而在《童佛》中,丈夫的身上有燒傷的疤痕,母親的一生堆積了很多怨恨,一生都是心裡懷著刀活過來的,就連「我」也是「如身上吊著鐵錘般」吊著憤怒、仇恨和後悔。《紅花叢中》的弟弟因踩到生鏽的釘子去了極樂世界,而他的白色蓮燈只剩下鐵絲架子,紙做的花瓣和葉子都被摘掉了。他(她)們究竟該怎樣才能從火與刀的世界得到解脫呢?

三、脫身或嚮往植物的憧憬

中篇小說《植物妻子》中的女主人公不願像她母親那樣出生在海邊貧困村又死在那裡,因此她遠離了故鄉。她打算向公司提出辭呈後離開這個國家到世界的盡頭去,卻因為愛上了一個男人,跟他結婚後定居了下來。她相信這愛情也可以到世界的盡頭。但問題是愛情不會長久。她和丈夫之間的愛情漸漸消失,對話也越來越少(值得注意的一點是「語言」曾經是連線兩個人的媒介。丈夫曾表白第一次見到她時被她的嗓音給迷住。但是她逐漸變得沉默寡言,最後丈夫連她的嗓音和呻吟聲都聽不懂。作品的結尾處我們聽到妻子的獨白,卻無法傳達到丈夫那裡)。新婚的時候可以連續做愛的交歡,而「現在對做愛他們也漸漸沒有了熱情」。在一個星期天的上午,「默默無語地」讀報紙的時候,妻子說了一句話,丈夫把視線移向了聲音傳來的地方,不是因為「聽懂了妻子的話」,而是因為傳來了打破寂靜的聲音。她和丈夫已經彼此成為「陌生的面孔」,又或許兩個人根本就不是一條道上的人。當妻子講述走天涯海角的夢時,丈夫卻在講花草的事情;對妻子而言「生不如死」的婚後三年時間,對丈夫而言卻是最溫馨、最安穩的時間;丈夫國外出差從「遠處」回來時,妻子卻站在陽臺夢想著逃到「遠處」。對妻子來講,已經無處可逃了。鐵製大門和陽臺的鐵欄杆所象徵的「看不見的鎖鏈和死沉的鐵球」拘束著妻子的腿腳,使她動彈不得。所以當妻子說的「去遠處」的一句話被埋沒,她逃脫的慾望受挫時,她乾脆失去了雙腿。牙齒掉落,找不到一絲「兩腿直立動物」的痕跡,就這樣她逐漸變成了植物。

然而,這個本應該植根於固定位置的被動、靜止的身體發生了像奇蹟般的事情。原本各種疾病纏身,全身瘀青,肚子不覺得餓反而一天要吐好幾次的她,經過身體上的痛苦和創傷,正脫去動物的身體和慾望的身體。從她的內臟裡聽不到任何聲音,胃、肝、子宮、腎也都慢慢地消失。這一脫身或向植物的變身成了一種新的逃脫方式。

媽媽,我總是做同樣的夢。夢裡我的個子長成三角葉楊那麼高。穿過陽臺的天花板經過上層房屋的陽臺,穿過十五層、十六層,穿過鋼筋混凝土一直伸到樓頂。啊,在生長的最高處星星點點開出了像白色幼蟲的花。膨脹的水管內吸滿了清澈的水,使勁張開所有的樹枝,用胸脯拼命將天空向上頂。就這樣離開這個家。媽媽,我每天晚上都做這個夢。(《植物妻子》)

在痛苦和創傷的盡頭見到的這一植物的世界,是拋開慾望的、絕對順應的、被動的世界,韓江作品中人物反而在那裡向自由飛翔。花終於穿過束縛著她的陽臺天花板,又穿過屋頂的鋼筋混凝土一直伸到樓頂向天空伸展。花不是靜止的、軟弱而被動的存在,而是以無比強大的力量向天空伸展的生命的實體。為此作者描寫花的時候,用了動物性的比喻,說花「像白色幼蟲」一樣。現在這花能夠自我夢想,自我行動,自我生存。因此在韓江的小說中被慾望、憤怒與仇恨所左右且自相矛盾的刀與火的世界或禽獸的世界和從慾望中得到解脫的花的世界儘管相互對立,卻相互碰撞出生命的能量。例如,母親自殺的鐵道被記憶成河(《跟鐵道賽跑的河》),加油站的老式電子公告牌上打著「火!火!注意防火」的字樣,就像「金魚的嘴一樣」不停地開合,當主人公看見掛在電線上的雨珠時他的人生髮生了轉變(《在某一天》)。韓江的作品中花和水戰勝了鐵和火,我們通過它們的相撞看到了生命的世界。

《童佛》也是有關把刀轉換成花的過程的故事。這裡出現的兩個人物「我」和「他」性格迥異,「他」是冷靜、追求完美的男人,而「我」是安靜、溫和的女人。「他」因小時候的火災全身有燒傷的疤痕,內心又如火。而「我」的內心也有一種想扒光他衣服的衝動在燃燒,曾經「話少、善良溫和」的「我」現在變成了有著一副「冷酷表情」的「冷得像塊冰一樣的人」。他們都像母親的表白那樣「一生都是心裡懷著刀活過來的」。歸根結底,全身有燒傷疤痕的丈夫的面孔,無疑就是包括「我」和母親在內的所有人的面孔,那裡面也有陰險地翹起嘴角的兇惡的臉和童佛的臉。所以把自己的臉捏出花還是蛇就要看自己了,觀世音菩薩原本就在我們的心中。母親畫三千張佛畫跟主人公為一本治療兒童語言障礙的圖書畫插圖,都是以這種覺悟將自己心中的刀轉化為花的一個過程。她們在烈日下如「蛇爬行似的」徘徊在沙地之中,終於領悟到童佛的臉終究是要靠自己的力量去完成的。領悟以後,當主人公來到森林時,發現原來「每根樹葉都向外劍拔弩張的」那些松樹現在已脫下那份銳利,就像剛剛鑽出來的新芽一樣泛出淺綠色。終究還是柔軟戰勝了尖銳,春天戰勝了冬天,植物戰勝了鐵器。這就是生命的力量,也是作者韓江所夢想的植物的世界。而在這時,受傷的腳開始徐徐恢復功能。中風倒下的母親可以不靠柺杖也能走路了,夢中邁不開步子、張不開嘴巴拼命掙扎的「我」完成了父親為了哄不肯說話的孩子做騎馬遊戲的漫畫插圖。對他(她)們來說,腳既是馬,也是話。當恢復腳與話的力量時,韓江小說的人物也得到了重生。所以當拋開所有慾望、憤怒與罪過後,感覺「腳上有力氣」時,他(她)們也許能在懸崖邊向前邁開一步。

或許,對忙於日常瑣事的我們來講,韓江所夢想的脫俗、脫身的境界多多少少有些抽象也離現實遠了一些。尤其在《紅花叢中》裡這種印象更加強烈,《紅花叢中》作品對生與死的根源提出疑問,並探究如何從慾望、暴力與創傷中得到解脫。如果說我們的生活像荼毗式中所看到的水與火展開的一場力量對比懸殊的戰役,那麼,韓江要把生的冤孽通過「活著斷了俗緣,死後肉身要經火化撒散到山中」的脫俗、脫身過程展現給大家的創作顯得格外凝重而艱難。我甚至覺得,作為一名作家的韓江似乎想從「話」的慾望中得到一點解脫和自由。脫離禽獸的時間後想要進入花的世界的這個過程,有時也表現在從散文的世界走向詩的世界甚至禪的世界的過程中,因此顯得離我們的現實生活遠了一些。與無窮的慾望中得到解脫,燃燒自身走向花的世界的人物相比,反而是《白花飄》中即便想要嘔吐卻還吞著飯的人物更讓人覺得親近,這是為什麼呢?也許這對作者來講是件殘忍的事情,但我還是希望韓江再受一點「危險禽獸」的命運的捉弄。

黃桃慶(韓國評論家)

韓語中「馬」與「話」兩詞寫法相同。


作者「韓江」的其他小說

素食者》《把晚餐放進抽屜》《》《不做告別》《失語者》《少年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