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好的一個月過去了,又過了同樣長的時間,像意料中的一樣,他沒有回來。
睜開眼睛,她看到了褪色的桌布,還有開著的日光燈。確認了自己眼睛沒有瞎後,她忽然感到很渴。她開啟房門拿起灶臺上的水壺,對著壺嘴把水灌入口中。涼水弄溼了她空蕩蕩的內臟。
「現在幾點了呢?」
明知是沒有意義的事,但她還是抬頭看了看沒有電池的壁鐘,指標指著兩點四十五分。
「是下午呢,還是凌晨呢?」
她忽然感覺到門外有人,於是屏住了呼吸,但接著傳來扔報紙的聲音,她抿著嘴唇苦笑了一番。
她邁著小碎步走了過去,穿上拖鞋開了門。郵差的腳步聲向樓梯方向遠去。是涼颼颼的凌晨。她沒有去追郵差,而是靠在了欄杆上,只穿著睡衣。
她看到走廊下的路燈靜靜地搖晃。很久以前她離開的房子,到現在還執拗地留在她腦海裡。綿延不斷亮著的路燈一直延伸到大馬路邊,彷彿一條小河。平頭郵差騎著的運動腳踏車的銀色輪子反射著路燈的光線,向黑暗深處滑去。
5
「如果我死得比你早,就火化我的身體瞧瞧,可能會出現舍利子呢。肋骨和肋骨之間,好好找找心窩那兒。在那兒可能會有孤獨凝結成的狠毒的石頭。像你曾說過的當過一次水兵就永遠是水兵的笑話一樣,受過一次孤獨的人也就永遠是孤獨的人。」
6
她疊好被子,放到了低矮的衣櫃上。前一天中午開始就什麼都沒吃,但她還是沒有食慾。正要用他的牙刷刷牙,卻因空腹而感到噁心。
披著大衣走出門廳之前,她回頭看了看。
彷彿能看見電燈會自己開啟,彷彿他那微曲的側身會推開衛生間的門出現,又彷彿她自己的輕笑聲會從書架後面湧來。她使勁兒關上了房門。
「……我雖然不喜歡首爾,但這荒涼的都市更讓人受不了。」
經常讓他表現出厭惡感的拆遷區樓房的燈光正浮游在墨色清晨的黑暗中。他說他拉著單身媽媽的手離開家鄉是在十五歲的時候,那之後一直輾轉流浪在京畿道富川一帶的地下室。那時他的夢想只有兩個,成為首爾市民和住到地面上去。和她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還處在治喪中,直到那時他們母子的夢想還沒有實現。
「看看我身上的肉……看看我活著的身體啊。」
小心翼翼地下著沒開燈的樓梯,她彷彿又聽到他的聲音。那鏗鏘有力的聲音,像鐵絲一樣鑽進她的耳朵。
那是他上完夜班回家後正興致勃勃地講剛想出的黑白短劇電影的故事情節,他自認為非常棒。他是個電影狂熱者,甚至有段時間曾自學過寫電影劇本。他連外衣都沒脫下就盤起腿坐下講起了故事。
「……是在歲末,每家酒店的啤酒杯都倒滿了啤酒,人們都忙著參加各種送年會的一天傍晚,電影從穿著風衣的中年男人進地鐵站的場面開始。那男人突然用雙手——得是握筆桿的中指上繭子突出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的大手——抓著自己頭髮,在月臺牆面的鏡子前暈倒了。
「雖然是得到搶救馬上就會恢復的輕微腦出血,但由於不能喊出聲來,男人的嘴像金魚嘴一樣一張一合。如果有誰能扶一下,光從他的口型上也能看出是什麼狀況。但無數的行人選擇遠遠繞開倒下的他。
「男人大腦里正慢慢地出血,他正在死去。鈴聲和廣播不斷地響著,數不清的人肩擦著肩從他身旁走過,匆匆忙忙跑上階梯。
「夜越深他越像醉倒的老酒鬼似的,被扔在那兒沒人理。行人的皮鞋聲、笑聲、大衣摩擦聲……過了零點,地鐵末班車也開走了,月臺被黑暗籠罩著。死亡很有耐心地向他逼近,第二天凌晨才把他帶走。他的家人們會以為,他一定是沒能從酒桌上溜出來,現在還在什麼地方喝酒呢。抱著這樣的想法,他的家人都已入睡。他再也回不到自己家人身邊了……他的身體慢慢變涼。看起來還睡得很安穩。」
他好像要親身體驗那種感覺一樣,悲壯地閉上了眼睛。直到她懷疑他是不是坐著睡著了時,他才再一次張開了嘴:
「……把一個人改變成冷酷無情的人,很簡單。覺得需要好幾十年,是吧?你會想,至少也要五六年吧?其實不用那麼久。只要兩三年就足夠,快的話六個月都行……有的人,只需兩三個月就可以了。
「該怎麼做呢?就是讓他忙。讓他累到馬上就想睡好幾十年的程度,他想休息的時候也不讓他休息。就算休息也只讓休息很短時間,短到讓他痛苦。醒來時不斷羞辱他,讓他恨自己。
「就這樣,都市這個怪物能輕易地製造出數百萬個不幸的人。這部電影就是關於製造出這數百萬疲睏者的都市片。片名就叫《首爾的冬天》吧。只有冬天的都市……我曾付出我全部生命去愛的都市。這是關於都市的電影。」
他的臉沉了下去。佈滿血絲的眼睛帶著難以名狀的熱氣,仔細地看著她的眼睛。
「……沒有救援。這裡根本就沒有什麼救援。知道嗎?」
「人們都瘋了。」他補充著這句話,眼裡難以置信地閃現了淚花。
「除非離開這裡……在這裡誰希望得到救援誰就是個瘋子。」
他抓著她的肩膀,用虛飄飄的聲音咕噥:「跟我一起走吧。」
「你看看我身上的肉,看看我的頭髮,還活著……它們希望活著回去。我的身體不是水泥做的。你的身體也一樣,是和我一模一樣,由溫暖的肌肉組成的。就是說,有溫暖的血液流著。在這裡還希望得到什麼呢?這兒給予我們的有什麼呢?無盡的渴望、耗盡、屈辱、傷痛、幻滅,除了這些到底還有什麼呢?究竟還要在這卑鄙的劇本里苟活到什麼時候呢?」
她在走下坡,上身卻像走上坡的人一樣駝著背。她的嘴角長著白癬,深陷的上眼皮下有一雙憂鬱的眼睛閃爍著。一輪蒼白的下弦月跟在她身後。冰冷的晨風從她臉上飄過時,她感到頭皮像淋了雨的碎瓷器片一樣透明起來,頭腦異常清醒。
去往地鐵站的第一班小型巴士正要出發。她沒有跑過去。而是慢慢地走到了公交車站的站牌處,站在那兒默默地看著公交車離去。
7
我像往常一樣看完書回家時,他們已經停止了吵架。爸爸正粗魯地壓著水井接洗臉水。他用帶著點酒氣的聲音向正要悄悄進院子的我大聲吼道:
「不是說過不想看見那東西嗎!」
以前爸爸就看不慣我穿媽媽的大衣,一看到我穿它臉色就變得很難看。
「馬上脫下來。」
「好。」我口頭應承著打算要進屋,這時,他一隻手抓住了我的肩膀。
「把舌頭收回去!」
爸爸沉著地用有力的手掌扇了我兩側耳光,強行把我的大衣脫掉了。那時書和那些鳥掉到了地上。
我可能是抽風了吧。現在能想起來的是,生平第一次聽到小女孩的失聲尖叫。尖叫聲中還夾雜著像油鍋裡的油一樣從我的嗓子眼裡沸滾而出的不堪入耳的咒罵。
我身上哪裡藏著那樣的聲音呢?
在潮溼的院子裡打滾時,我情急之下咬了爸爸為了洗腳而露出的小腿。這時我看到了,爸爸慌忙掃入黑色塑膠袋裡的那些鳥的小臉,還有它們烏亮的眼睛。
是我的眼睛,是我死了的臉。
我搶過袋子向鐵道盡頭的土丘跑去。像腋窩裡長出了翅膀一樣。像踩著空氣跑一樣。我用手扒開凍僵了的土。埋下最後一隻鳥時,我並沒有流眼淚。我朝著和家同一個方向的巷子,朝著漆黑的天空,朝著該死地抖著肩的我,像禽獸一樣叫罵,咆哮。
我用沾著土的手擦著額頭上的冷汗,回到連棟住宅前站著。代替剛剛鬼上身似的火氣,佔領我身體的是死亡般的疲勞,無盡的疲勞源源不斷地向我湧來。那寂靜的夜晚,星光像清澈的雨水一樣靜靜地灑在黑黑的巷子裡。那個夜晚,我第一次看到了月影。
8
一群穿著藏青色校服,孩子氣十足的高中生正從校車裡走下來。從早市回來的婦女們拿著大把大把的蔥蒜,還可看到閃爍著銀色鱗片的長長的刀魚。
離港口越近,街道越貧寒。仔細看林蔭樹和牆的下方,一定能發現前一天晚上醉鬼吐出的麥餅一樣的嘔吐物。她邊走邊看陸續開門的破舊店鋪。慢慢接近她住過的小區,開始出現一些眼熟的招牌。五金店、木工鋪、肉店、煤氣店、磨坊、蔬菜水果店、汽化器維修店。
到爸爸的手工鞋店前,她停下了腳步。店門關著,招牌像很久前就倒閉的店一樣寒酸。幾十雙皮鞋像風乾的魚,倒掛在四周的牆上,年輕的爸爸曾常坐在被這些皮鞋包圍的三腳圓凳上做皮鞋。他用熟練的手法釘著釘子,粘著膠,敲打著鞋底,下午的陽光照在和其他年輕人一樣認真的爸爸的側臉上。她記得,也只有那時,他看上去很英俊。
只有在過節時她才回去看他們,此時迎接她的是爸爸和後媽一年比一年蒼老陰鬱的臉。去年中秋節她去看他們時,很久沒見到喝醉的爸爸竟已醉得不輕。
「你從小就成天抱著書……你媽還誇你說長大了肯定是一個很了不起的人呢。」
前不久剛裱糊過的裡屋都是凡立水味,由於採光不好,大白天也和傍晚一樣黑。爸爸空虛的眼神掛在陰暗的半空中,房間裡空蕩蕩的。這對老夫妻經過長期不斷的掙扎打鬧,已耗盡了所有相愛的力量,他們現在按照各不相知的記憶軌跡,固定了視線,無言地相依而坐。酒精的作用使爸爸的舌頭打了結,不聽使喚,爸爸一邊吃力地說著話,一邊還連連點頭。
「誰都沒教過,你就會寫字了……這可是你媽媽唯一值得自豪的事。」
9
給你講講樓頂的故事吧。那個地方深埋在我記憶深處。每當想起二十四五歲時,那個樓頂就像是射進我視網膜的一束強光,讓我感到一陣眩暈。去年夏天因公司的事兒我正好經過那裡,漫無目的地到那上面看了看。
都說人會理所當然地愛上讓自己最痛苦的地方。那兒雖不能說是這樣的地方,但當我推開位於漆黑樓梯盡頭的沉沉的鐵門,腳踩在耀眼的樓頂水泥地上時,我才明白我無法忘掉那個地方。我坐在以前常倚靠著坐的煙囪下面,看著林蔭樹。因為這棵法國梧桐個子很高,四層樓的樓頂上都能被它灑下陰森森的樹蔭。上次離開之前,樹的上面部分被剪得短短的。在此之後它努力地生長,雖然沒有以前那麼大,但也很蒼鬱,舒展著層層交疊著的枝葉。它的葉子像孩子臉那麼大,當驟雨傾注而下時,都市裡所有的聲音都和停止了一樣。
太陽曬得身上黏糊糊的,風也靜了下來。我眯著眼睛,體會著皮膚被曬的感覺。看著周圍一成不變的天空,對面的樓房,周圍樓房的樓頂。這裡是為了不被別人看出自己身子疼,自己偷偷吞嚥痛苦的地方,是偶爾哭過以後,為了抹掉臉上的淚痕而靜靜待過的地方。看到的是和那時看過的一模一樣的風景。分明在跑著,但看起來卻像是靜止不動的車和行人,睜著眼睛做過的那些噩夢和美夢。
我的第一個公司是印刷福音書的出版社,公司租用了那棟樓房三層的房間。做事的員工只有我一個,加夜班是必然的,那是個連星期天也要經常上班的小公司。在那裡我第一次得了眼疾。
能怪誰呢?整天校對芝麻粒大小的鉛字,再加上上下班路上和家裡,看書都會看到困得抬不起頭。那時我的心靈充滿著對書的渴望。別人極有可能把我看成酒精中毒或煤氣中毒者。我依然是那副兜裡裝著死鳥的駝背女孩的臉,還是一如既往地沉浸在無差別的、憂鬱的閱讀之中。唯獨讀書才能讓我感受到愛。讀書讓我享受自由,就像我喜歡帶著點傻傻的醉意在夜晚的大街小巷遊蕩一樣。
第一次眼睛疼的時候,我還以為只是進了沙子。看著校樣的白邊,眼淚就會條件反射似的盈滿眼眶,而且越來越嚴重。忍了很久才去了附近的眼科,三十五歲左右的大夫冷冷地看了看我的眼睛。
「那就休息吧,除此之外沒有別的方法了。」
我剛說明我的工作是需要看書的,醫生就斬釘截鐵地回答說。大夫的白大褂和站在一旁的兩個護士帽子和連衣裙反射的白光,讓我的眼睛在幾分鐘前又開始流淚了。
不能看亮的東西。特別是一看到白色的東西,眼球就像被什麼東西刺到了一樣疼。凌晨時睜開眼睛,眼淚就盈滿眼眶。在車站等公交車,太陽昇起時的晨光就輕易地弄溼了我的臉。一到夜裡症狀變得更明顯。關上燈,殘留的光線也讓眼睛發酸。拉上窗簾躺下,路燈的光線仍然穿透窗簾布,騷擾我閉上的眼睛。
為了上班,我要愛惜眼睛,迫不得已停止了看書。一下班就拉上窗簾,在黑暗中摸索著挪動身體。不久,我絕望了。空空如也的虛無感佔據著我的心靈,所有的詞和文章在我身上胡亂爬動,讓我發瘋。但是比那更難受的是恐懼感,我害怕就這樣變成盲人。有一天晚上,我用了好幾層毛巾蓋在臉上,但也無濟於事,整夜沒法入睡,第二天,我終於遞交了辭呈。
收拾完在辦公室用過的檯曆、牙刷桶、開衫等東西,我上了樓頂。能看到的一切都因眼疾而搖晃著,我邁不開步子。
別笑,聽完你自編的電影故事我猛然想到:如果電影可以用那麼簡單的故事,我也想寫一部關於樓頂的電影。
應該沒有必要再度一一重演在那裡睜著眼睛做過的那些夢吧。只要展現出那樓頂的樣子,從樓頂往下看到的風景,城市灰白色的天空,遠處山脈綠色的輪廓就可以了。當然要加進去,用胳膊夾著破破爛爛的行李用手遮著眼睛站著的一個醜陋女人。也要加進去,夏天的時候,氣勢洶洶地噴著冷卻水的大水箱,高高的法國梧桐燦爛的葉子。
在杏肉般春意盎然的那個清晨,沒踏上回家的第一趟列車,而用身體去撞火車自殺的媽媽就不用加進去了。媽媽去世還沒過三個月,就把後媽和年幼的同父異母的弟弟妹妹們帶進家來的爸爸也免了吧。我上完女子商業高中要離開家去唸夜大時,爸爸凝視我的眼神,彷彿從我的臉上看到了另一個人的臉。那個眼神就更沒必要加進去了。
但有一個場面一定要加進去。那叫什麼河來著,媽媽像跳進那河裡的人一樣把她的白皮鞋整齊地擺在了鐵道邊,那是爸爸親手做的新鞋。
還記得那天清晨賣豆腐的人用力地搖著搖鈴。為什麼那天我會醒得那麼早呢?院子裡還很黑,我坐在木廊臺邊看到媽媽毅然推開大門出去的背影。當時我想,媽媽只是到前面買豆腐,為什麼還穿新皮鞋呢?我揉著重新要合上的眼睛,覺得納悶。
沒必要讓觀眾們聽像跳舞一樣的搖鈴聲,也沒必要讓觀眾們看像平時一樣蹣跚走出去的媽媽的背影。就要那雙白色皮鞋就行了。陽光照在白色的鞋上,反射出湍流似的散亂的光影。
不要亂捅或亂挖出什麼來。不要去碰那滾燙的火焰,而要讓它在不知不覺間拋棄熱氣和刺鼻的硫黃味,昇華成純淨的發光體。讓觀眾只需靜靜地看,痛苦如何貫穿鏡頭和我的身體,慢慢變成清澈的悲傷。現在我對你的熱切的思念,漸漸變成悲傷和慘痛,無意間變得神聖起來,轉眼就要輕輕地離你而去……片名想起《我的樓頂》。
10
在結了薄冰的人行道上,她摔了個大跟頭。她坐在地上,脫掉皮鞋看了看磨壞了的鞋底。
一會兒,她重新穿上皮鞋,扶著旁邊的電線杆起身。這一跤刮掉了腳後跟的皮,可能還拉傷了韌帶,很難站直了。厚厚的手提包沉甸甸的,裡面裝著前一天晚上從公司帶來的工作檔案和沒讀完的書。感到肩膀痠痛,她把包緊緊地抱在懷裡。
深呼吸後,她開始走了起來。再次停下腳步是在她看到東邊連棟住宅區上方太陽昇起的時候。她仰望著像血水一樣翻滾著的耀眼的朝霞。每當太陽快升起時她都眯起眼睛,這是她得眼疾後養成的習慣。
經過短暫的休息,她的步伐比之前迅速,而且越走越快。她的腳下發出嗒嗒嗒的響聲,路旁似曾相識的高高的鈉燈眨著橙色的眼睛看著她,好像它們的眼睛也被什麼東西弄酸了。
11
你第一次問我的故鄉在哪裡的時候,我猶豫了一會兒才回答的吧。我說我的故鄉是鐵道。在鐵道邊黑黑的茅舍裡,媽媽懷了我並生下了我。我還和你說過吧,偶爾我會夢到自己沿著鐵道漫無目的地走。你會意地笑了。
我住過的巷子和鐵道之間有著歪七扭八的矮牆,遮住塌牆的薄木板有細細的斜縫。睜一隻眼往那裡看,近處有盛開的黃色菜薹花,我喜歡的春天的鐵道就在那邊。如果有一天我的眼睛瞎了,最思念的風景也許就是那個吧。
如果死去之前可以擁有三個小時的自由,我想把這三個小時全都用在那裡。平躺在鐵道上,沐浴著像瀑布般的童年陽光……對我來說,所謂的願望就是如此。
你曾說你的心裡流淌著一條河,現在我要告訴你,在我的心裡鋪著一條鐵道。如果我說,我抱了你無數次,也沒能抱到那條河,你還會會意地笑嗎?如果全都離開或死掉了,但我依然留下,留下來選擇了忍受,那麼……
12
她看到有條河順著鐵道洶湧而來。發著光的又圓又硬的貨車,變黑了的爛枕木,像爛瓦片一樣的軌撐和生了鏽的螺絲,都被這條河吐出的巨舌舔著,河的顏色是光滑的豆綠色。
從遙遠的大都市延伸出來的鐵道,穿越山洞和溼地到達這衰落的港口城市的火車站,把頭扎進了像墳墓一樣的半圓形土丘裡。土丘上橫七豎八地躺著角被磨掉的粗枕木,那粗糙的表面有血跡一樣的藍色油漆和黃色油漆交錯的斜線。蒼白的蓼子草和乾枯的狗尾巴草,只剩葉子的細瓣菊圍繞著枕木,隨風搖曳。
她坐在那鐵道的墳墓上面。每當河水的長舌擦過時,軌道間正在腐爛的枕木就會重新顯現它精緻的紋理。河水正慢慢地溶解靈車般的貨車堅固的身體。河水馬上會漫過這兒的土丘。她閉上了眼睛,泰然自若地哼起了很久以前曾唱過的歌:
除了夢中之路
已沒有路了
我要去走夢中之路
寒氣襲來,她想要緊抱雙臂,卻發覺自己的身體從大衣下面的胸部開始是空著的。她嚇得趕緊抱起後脖頸,沒想到那裡也是空的。想要摸摸臉,她抬起了手,但那也是透明的。她剛感覺到空著的大衣下襬邊上有什麼東西在蠕動,就看到小小的東西慢慢掙扎著爬了出來,那是很多折斷了脖子的山雀。她用低沉的聲音,若無其事地唱起了歌:
沿著夢中之路
去見
心上人喲
水淹沒了她的身體。身體浮到了水面上。豆綠色的水流進了她的鼻子裡、耳朵裡、眼睛裡。很奇怪,她還能喘氣。那時她才知道,之前以為是河的東西其實是像烏雲一樣巨大的鳥群。鳥群的叫聲撕破了她的耳膜。實在受不了剛要張嘴喊的時候,一群溼漉漉的小鳥從她的喉嚨飛了出去。
13
陽光照射在停泊的船隻上。圍繞著鐵道盡頭的枕木,一群群風乾的雜草正反射著火紅的光芒。推開用鋒利的鐵窗格子做成的小門,她終於溜出了火車站,直到那時她都沒有停下腳步或回頭看一眼。
——刊載於《文學村》1996年春季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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