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花飄

植物妻子 韓江 第1頁,共2頁

父親去世後,母親戴上了白色飄帶髮夾。

當時只有八歲的我,還天真地以為,

父親變成了一隻白蝴蝶落在了母親頭上。

一年後,媽媽把一直以來收藏的幾百個白色飄帶髮夾拿出來和喪服一起燒掉了。看到那些飄帶在熾烈的火焰中搖擺,感覺就像一群撲向火焰的白蝴蝶,我不由得向後退了幾步。

那時,我最渴望的是陽光。對一個剛戰勝病魔重新站起來的男人來說,比起美味的食物和白嫩細膩的女人肉體,他更渴望什麼?我想應該是陽光吧。

「你總是一臉飢餓的表情。」以前的一位老師用責怪的語氣對我說過這樣一句話。說話時,老師的眼睛不像平日裡那樣目光炯然,而是怔怔地望著窗外那遠處的山。他的眼神孤寂,不冷不熱的目光從我深陷的兩頰上掃過時,我只能低下頭躲避。

在街上遇到老朋友時,他們嘴裡蹦出的第一句話往往是:「你怎麼這麼瘦了?」而有一次正好我們都有時間,就一起到衚衕口的小餐館吃飯。看著狼吞虎嚥的我,朋友當時的表情不知怎的和那老師很像。他那不解的眼神和似乎想要說什麼的樣子,讓我感覺心裡很不舒服,於是我會無聊地開著玩笑,或是評價一些最近讀過的書。如果一個人只能聽著自己的笑聲才能發笑,可想而知他該有多麼悽苦悲慘。於是,像在以前的老師面前一樣,我把那段高分貝的笑聲吞進肚子裡,嘴裡支支吾吾,然後默默地把視線移開。

我為什麼常常對食物感到厭惡呢?我總想把胃裡那黃黃的消化液吐個精光,再把那紅紅的內臟一一吐出來,只要能做到,還真想把腸子像翻襪子似的翻個個兒。像那樣餓個一頓兩頓,到後來餓得慌時我就暴飲暴食,能吃正常人的兩三倍。擦掉額頭上的汗珠撤離飯桌後,我就會感到呼吸困難,有飽腹感的同時又想作嘔。

到底是怎麼回事呢?好的職業、金錢和愛情,以及對大大小小日常事務的熱愛和渴望,對我來說,也只不過是與令我作嘔的佳餚一樣的存在。不知是因為懶散,還是因為容不得半點拘束和權威的性格?是因為自認為早已洞悉人世間所有的路數和終點的自滿心理,還是因為把所有的食物都聚集起來也滿足不了我的飢餓?連我自己也搞不明白。從地方國立大學韓國語言文學系畢業後,我第一次到首爾時曾在一家雜誌社待過一段時間。那裡的一位頭髮發白的主編在酒席上曾對我喊過:「是虛無主義,虛無主義……你的虛無主義完全是健康問題造成的!」

從那家雜誌社辭職後,我又在廣播電臺和出版代理公司工作過。漸漸地,我成了工作狂,有時週末和晚上也加班。我曾一點一滴地攢錢存定期存款,也曾經在燒酒屋和音樂茶座吃無聊的午飯和消夜時,天花亂墜地吹著牛,笑到肚子疼,流出眼淚。但在這喧囂之後,我又常常會被穿透內心的嘔吐感和患慢性胃痙攣長期打針留下的針孔刺激臀部時的隱隱痛感折磨著。

我只能一直渴望陽光。在穿過黑暗樓層的時候,在沒有路燈的衚衕盡頭往大門鎖眼插上鑰匙時,當拖著後跟磨薄的皮鞋走出地下道時,想象中的陽光不知有多耀眼。它燦爛得無法與上下班路上和跑外勤時在首爾的街頭看到的陽光相提並論。

不久後的某一天,天矇矇亮時我做了個夢,夢中十二個太陽圍繞著寬闊的江河慢慢升起。日出時的光芒應該是紅色的,但那天夢到的太陽就像正午時分那樣透明,射出強烈的光芒。我感到自己眼睛快瞎了,不知所措。當我從夢中驚醒坐起來時,厚厚的玻璃窗外正下著冬雨。

鬧鐘指標指向早上六點。雖然狹窄的月租房裡就像黃昏一樣陰暗、潮溼,但那十二個太陽發出的光線餘像直到前天仍舊火辣辣地刺激著我的角膜。長期酗酒後疼了幾個月的太陽穴上彷彿被鋒利的水果刀一樣的光線狠狠地劃了一道。我鑽進破舊的棉被裡,像牙疼的人一樣咬緊牙關,反覆咀嚼著那個殘留的影像,一直坐等到天亮。

一個月後,我離開首爾去了濟州島。我在北濟州郡一個叫細花的城鎮裡租房住了兩個月,後來在乘坐去莞島的輪渡回來的路上,我見到了那個男人。

*

那個男人中等個子,穿著寬鬆的白色西服,臉又老又皺,怎麼看至少也有五十歲了。或許他是因為歷盡滄桑才顯老,但的確很難見到過中年的男人穿著白色夾克、白色褲子、白色襪子和白色皮鞋。不知是遺傳還是染了色,他沒有一絲白髮,頭上還戴著寬帽簷兒的氈帽。帽子也是白色的,沒有一點汙漬。

那個男人的穿著打扮帶有明顯的異國風情。西服的領子與流行的款式相比寬很多,領帶也是20世紀70年代風行的那種又寬又華麗的款式。雖然西服是用很好的布料新做的,但不知是白色的緣故還是因為他的身材太瘦弱,他看上去又冷又寒酸。他那黝黑而消瘦的面孔與身上從頭到腳的白色打扮形成了鮮明對比。

他獨自一人。與他同年齡段的中年男女們都在船艙裡瘋狂地唱歌跳舞,所以獨自一人的他更顯眼。但如果不看他的表情,也可能猜不到他是一個人。他那粗糙而褶皺的臉上唯一的亮點就是那對黑亮的眼睛。他眼神茫然,彷彿籠罩在陰影之中,那陰影就像倒映在深井水面的樹蔭,足以暗示他沒有同伴,還有他是經過長途跋涉才來到這裡的。

很明顯,從濟州島到莞島,這短暫的旅程不是他旅行的開始。他也不會是到濟州島溜達幾天就回去的人。感覺他像是來自日本或更遠的國家,正在回祖國的路上。他身穿過時的西服,像欣賞抽象畫一樣用陌生的眼神看著同一艘船上的遊客。由此可以確定,他曾長時間駐足在異國他鄉。

雖然他穿著乾淨的新衣服,卻不像是有錢人,雖然他的表情平靜而沉著,卻感覺不出是個知性的人。額頭和眼角的皺紋隱藏著他的過去,碩大而粗糙的手背上鼓起的青筋證明他吃過不少苦。也許他的肉體是在斗酒、勞動和激烈打鬥中成長和衰老的。一切驕傲和恥辱、快樂和貧窮的過去或許都深藏在他寡言的舌根之下。

印象最深的就是那平靜的表情下無法隱藏的他內心的興奮。他的眼神正隨著船艙窗外盪漾的海浪慢慢起舞。在這艘吵鬧聲震耳欲聾的船上唯獨他最沉默,嚴守著內心的興奮。

說不定他是掙了大錢還鄉。年輕船員對顧客的大吼聲,結束脩學旅行返程的孩子們對所有東西都感到新奇而發出的陣陣歡笑聲,還有船艙裡傳來的用母語唱出的流行歌曲,也許這些聲音對他來說都像是為慶祝內心深處的歡樂而點燃的禮炮聲。因為它太珍貴,對他來說這應該是絲毫不想和別人分享的那種既安靜又平和的慶典。

*

我和白衣男人在昏暗的船艙通道東側的窗前一處寬敞地方一起並排站了足足一個小時。

地暖式船艙已被嘈雜的中年觀光團佔據。為了找個安靜地方,我轉悠了一、二層的甲板和客房通道後才發現了這個安靜之處。進入昏暗的通道時,白衣男人逆光下精瘦的背影顯得格外寂寥,乍一看有種宗教色彩。當我放輕腳步走到窗邊把行李放到窗臺邊並點頭表示歉意時,他沒說什麼話,只是輕輕地拉了一下自己的白色皮包。

在這裡也能聽到嘈雜的流行歌曲,但聲音已減弱了許多,聽起來就像從遠處傳來的喜宴嬉鬧聲一樣,讓這個安靜的地方顯得更孤寂。透過長長的通道那一邊的窗戶能看到西邊波濤洶湧的深藍色大海,而這一邊的窗戶展示著右側的大海風景,上午的陽光燦爛奪目。此時我呆呆地看著船飛快駛過時劃出的一道道白色浪花反反覆覆地化為泡沫又消失,腦海裡想起了在濟州島細花度過的短短兩個月時光。

我把包括被子在內的所有行李都郵寄到了首爾,所以前一天就穿一件薄薄的夾克熬了一夜。這天早上,我坐上了開往濟州市的首班慢客車。通向濟州市的國道旁櫻花盛開著。在那兒我看到了頂著木盆從櫻花樹下經過的婦女,皺著眉頭等著客車到來的一群年輕人,還有把咖啡杯和保溫瓶裹在花布包袱裡的茶館婦女。櫻花盛開在人們的頭頂上方,春光照射在盛開的花朵和樹枝上。

一路上我邊走邊打聽去乘船碼頭的路,找到了國內線的候船室。但不知為什麼去莞島的輪渡只能在國際客運碼頭乘坐,所以我只能頂著春天的陽光多走一公里。陽光充盈了我的頭腦、內臟、無數條血管和硬硬的骨頭,我彷彿成了一團光走在路上。從二樓租的房間裡看到的湛藍的大海,只能聽懂名詞和詞幹的濟州島土話,偶爾見面聊天的雞鋪老闆娘清脆的嗓音和乾淨利落的臉漫無頭緒地出現在我的眼睛和耳朵裡。

如果有人問我在舉目無親的地方待了兩個月都幹了些什麼,我只能說我什麼都沒做。我只是找家便宜的餐廳一天胡亂吃兩頓,不分晝夜地睡覺和漫無目的地隨便走走罷了。春天的濟州島是一片黃色。雖說迎春花的顏色漂亮,但卻沒有油菜花透明,看著它們開成一片還能比較出它們之間色彩鮮豔度上的差異。我徘徊在開滿燦爛的野生油菜花的衚衕、寄生火山和海岸上。在那兒我做的只有這些。

奇怪的是,重複了將近一個月那些無意義的事情後,我開始看到我未曾想到的一些東西。不知該怎樣解釋好呢。

隔著石牆的宅旁地上種植的白色蔥花;穿著校服揹著書包走在防波堤上的少年圓潤的肩膀;月租房對面寬敞的石道上每隔五天就出來的集市;婦女們在髒兮兮的帳篷下襬著攤子,用特別親切的口吻叫著我「小姐」;在集市入口有人烤的香甜的糖餡餅;賣剪刀、菜刀和農具等的小夥子伴著錄音機中流出的歡快的通俗歌曲吹起清脆的口哨聲……在有風的日子裡,十二三歲的少女們開心地騎著腳踏車,宛如在追隨著天上的雲朵;佝僂著身體一整天在馬路邊的農田裡幹活的房東老奶奶和她頭上的黃色頭巾,這些我從未有過的種種清新的感覺,開始慢慢地通過我的眼睛、鼻子、耳朵和皮膚進入我的體內。

就像一部分基因被換了似的,像往基因中注入了濟州島的陽光似的。在那兒我時不時就莫名其妙地笑,走路時也會無緣無故地掉淚,還會在超市、餐廳或車站和剛剛相識的婦女暢談。直到那時,我才知道我身體中竟然蘊藏著如此純淨而燦爛的笑容。

*

我站了一個小時,那個地方陸陸續續一共來了六個人。手裡各拿著一聽可樂的兩名高中生走了過來,一起倚靠著船艙的牆壁目不轉睛地仰望著窗戶。之後又出現了不像是夫婦的一對中年男女。醉醺醺的兩個人踉踉蹌蹌地走過來靠在寬大的窗戶上,胡亂把額頭和兩腮在冰涼的玻璃上搓來搓去。

比起醉酒後站不直的男人,女人可能沉著些,所以剛開始只覺得男的喝醉了。但仔細一看女的也必定喝了不少,她以極其不雅的姿勢倚靠著窗戶。

女的看起來有四十一二歲。那女人把失去光澤的鬈髮紮了一個馬尾辮,上身穿白襯衣,下身穿黑色筒褲,披著起毛的黑色開衫。臉上似乎沒有化妝,下巴和兩腮都有點胖,但看臉型,我覺得她年輕時應該算是個美女。但是我那麼仔細觀察她不是因為別的,而是因為看到了她的耳邊戴的黑色髮夾上好像纏著像花一樣的白色飄帶。

*

大家都默默無語。輪渡輕輕搖擺著在海上行駛。大海的濤聲和海鷗的叫聲都隔著厚厚的玻璃,無法聽到,只能聽到通道另一邊瘋狂的歌聲。

打破沉默的是一直呆呆地望著船艙的兩個少年。

「你們是春川高中的學生吧。」開船不久我上了甲板,看到很久不見的內陸人就覺得很親切,隨便抓住一個少年就問起是哪個學校的。其中一名身材矮小卻看上去很精神的少年用很清楚的標準語回答,他們是春川高中一年級的學生,剛結束四天三宿的修學旅行正在回家的路上。接著他開始向我不停地發問:「您從哪兒來?」「為什麼是自己一個人?」「來濟州島多長時間了?」

可是,坐在這邊的兩個傢伙和他們的同齡人相比看似很靦腆。叫朋友時也不裝模作樣,不大聲叫喚,也不為了表現男子氣概而用一些髒話。在他們臉上夾雜著早熟和孩子特有的害羞:有的時候就像已厭倦了苦難人生的大人表情,有的時候臉上露出不懂事的孩童般天真的笑容。

「大海好可怕……什麼都沒有。」

戴眼鏡的男孩悄悄地跟那個平頭男孩說。

「我喜歡那樣。」

平頭男孩邊挺直他瘦弱的肩膀邊回答道。雖然說話底氣十足,但生怕被周圍人聽到,因此把聲音壓得很低。

「那樣有什麼好的?」

「我覺得,人活著到最後就只剩下我自己一個人。」

平頭男孩歪著嘴邊笑邊用幼稚的語調說道,嘴裡露出了一顆銀牙。

「……那我也喜歡那樣。」

*

這時,醉酒的中年婦女對著醉酒的中年男人喊了一聲:「那個,不是蝴蝶嗎?」

不光是那個醉漢,連兩個男孩和我、白衣男人也都朝那女人所指的方向望了過去。那裡只有船尾在驚濤駭浪之中濺起的白色水花,不可能有什麼蝴蝶,白色水泡也不可能是花叢。

「真是的,這茫茫大海上怎麼可能有蝴蝶呢?」喝醉的中年男人應了聲。

「不是,我明明看見了……我敢保證……」女人自言自語,眯著眼笑了。那女人傻笑時像丟了魂似的,看上去很滑稽。中年男人像哄哭著的女人一樣,輕輕地拍了拍女人的肩膀。女人的表情依然像丟了魂似的,重複道:「不是啊,明明在那兒來著……」這時,女人似笑非笑的嘴角咧了一下。

隨後,女人立刻蹲下吐了起來。自己快站不穩的醉酒男人驚慌失措地拍了幾下女人的後背說要到同伴那裡拿點紙過來,便起身扶著牆搖搖晃晃地走開了。

女人捂住自己的嘴,表情顯得非常痛苦。男孩們和我都沒有帶手紙或手帕,只能袖手旁觀。這時白衣男人從他的上衣口袋裡掏出了一塊手帕。深灰色的手帕上繡著白色的水珠圖案,顯得非常華麗。中年男人指了指女人臉上又黃又紅的嘔吐物,把手帕遞了過去。女人站了起來,一隻手遮住嘴,另一隻手接過手帕。但是誰能想到,女人卻一頭栽進了白衣男人的懷抱裡,把胃裡剩下的汙物一下子都吐了出來。

「呵呵……」

不知那是什麼表情。在他臉上第一次看到這種表情。不是淡淡的微笑,而是一絲顫動從他臉上掠過,如果不細看還以為依舊是十分平淡的表情。不能確切地說是憐憫、困惑還是仁慈,除了用非常落寞來形容,我找不出別的詞了。

「該怎麼辦啊?這白衣服……」

女人一邊擦著嘴角一邊喊了出來,幾乎要哭出來了。

我幫白衣男人將癱在地上的女人扶起來,讓她倚靠在牆上。那個女人比想象的要沉得多。

「怎麼辦……這麼白的衣服,怎麼辦……」

像在跟什麼東西抗衡,那個女人一直髮著抖重複著那句話:

「完了……都被我弄糟了……」

白衣男人讓抽泣的女人往後仰頭,張開肩膀,待她平靜下來以後再用手帕擦了她的臉。在我攙扶女人時,白衣男人默默地擦掉了自己身上的嘔吐物。他的動作從容而嫻熟,給人印象經歷了很多事。

等那個醉漢拿著弄溼了的捲紙回來時,女人已經清理好身上的汙物。

「怎麼回事啊?幹嗎……喝那麼多。」

自己也醉得差不多的男人用手使勁搓著自己的額頭,埋怨起女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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