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鬱悶什麼呀?」
我無法忍受過於敏感的妻子隨意打破我短暫且危險的幸福,也無法忍受她說自己乾瘦的身體內流淌著陳舊而憂鬱的血液。
「說呀。」
我將雙手裡接得滿滿的雨水澆在妻子的臉上。
「什麼那麼嘈雜呀?」
妻子被我的舉動嚇得打了個冷戰,她一邊擦拭著臉一邊吐出了輕輕的呻吟聲。妻子的溼手粗暴地在空氣中劃過,冰涼的雨水濺到了窗戶上,還有我的臉上。窗臺上的花盆被妻子的手碰倒,砸在妻子的腳背上。生氣的碎片和土塊散落在妻子的衣服和光腳上,妻子咬緊下嘴唇,彎腰用雙手捂住了腳背。
結婚前,妻子就有個習慣,當我發脾氣叫喊時她就會咬嘴唇,暫時閉上嘴整理思緒後一條一條講道理。但是從那天以後,妻子閉上嘴省略掉了短暫整理後說話的階段。那天以後,我們連一次架都沒有吵過。
「醫生說沒有任何異常嗎?」
我深感疲勞和孤獨,脫下了夾克。妻子沒有接它。
「說找不到任何異常。」
妻子的回答很短,她依然向一旁側著頭。
5
妻子逐漸變得沉默寡言。她不先跟我搭話,我問她話時也只用點頭或搖頭來表示。我大喊著讓她回答時,她則用像是在說不置可否的話一樣的眼神望著別的地方。妻子的臉色正在變壞,即使是在陰暗的日光燈下也能看得清楚。
醫生的診斷找不出任何異常,或許不是妻子的胃出問題,而只是心靈悲苦。但是到底為何悲苦呢?
過去三年對我而言是最溫馨、最安穩的一段時間。既不太累也不太難的工作,沒有提高租金的房東,快到期的房屋認購金,沒有特別的撒嬌但對我很忠實的妻子,一切都像熱得恰到好處的浴缸裡的水一樣撫摩著我疲勞的身體。
妻子到底是怎麼了?我無法理解什麼樣的苦痛能引發心理障礙。這女人怎能這樣令我孤單?她有什麼權利令我孤單呢?每當我想到這些問題時,茫然的厭惡感像多年的灰塵一樣層層堆積。
有一次我要到國外出差六七天。出發前一天的一個星期天的早上,看到揮動著幾乎全部皮膚出現瘀青而白色部分看起來像斑點的雙臂在陽臺抖衣物的妻子時,我感到呼吸快要停止。我擋住抱著洗衣桶進入客廳的妻子,要求她脫下衣服給我看。妻子不情願地脫下t恤,露出了深青色的肩膀。
我搖搖晃晃著往後退了幾步,眼睛瞪著妻子的身體。曾經濃密的腋毛已掉了一半,軟軟的褐色乳頭變成了灰白色。
「不行,我得給岳母打電話。」
「不要,我來打。不要這樣。」
像是在嚼著舌頭,妻子用含混不清的發音急促地喊道。
「要去醫院,知道了嗎?去皮膚科。不,去綜合醫院。」
妻子點了點頭。
「我想一起去但擠不出時間,你也知道。自己的身體要自己管好,不是嗎?」
妻子又點了點頭。
「把岳母也叫來。聽我的話。」
妻子緊咬著嘴唇繼續點著頭。是聽了我的話才點頭的嗎?我感覺我無人傾聽的話語像一文不值的餅乾碎片一樣散落到客廳地板上。
6
電梯門隨著晃動的聲音差點關閉,隨後又完全敞開了。我拖著沉重的旅行包走到黑暗的走廊盡頭,摁下了門鈴。沒有應答。
我將耳朵貼在了冰涼的鐵製大門上。一次,兩次,三次,四次。確認著像是從遠處傳來般的門鈴聲,我繼續摁著門鈴,將包靠在門上看了看手錶,才晚上八點。再怎麼喜歡早睡,妻子這也有點太早了。
我非常疲憊,沒吃晚飯。今天真不想用鑰匙開門。
難道妻子照我說的叫來了岳母去了醫院或是回了孃家?但是一進門,我一眼就看見了妻子僅有的一雙皮鞋和運動鞋,拖鞋亂七八糟地散放在入口處。
脫下皮鞋,我感到室內的空氣非常寒冷。穿著拖鞋沒走幾步我便聞到了刺鼻的氣味,開啟冰箱門一看,南瓜、黃瓜等已然乾癟,從中間開始腐爛著。電飯鍋裡很久以前做好了的米飯已經乾硬地粘在鍋底,陳舊米飯的味道同熱氣一起撲鼻而來,飯碗也沒洗。洗衣機上的盆裡,衣物泡在灰色洗衣粉水中,散發著腐爛的氣味。
裡屋、洗手間、多功能間都找不到妻子,我大聲喊出她的名字,聽不到任何回應。出差的當天早上我沒看完的晨報和五百毫升的空牛奶紙盒,凝固著白色牛奶的玻璃杯以及妻子脫下的一隻襪子,紅色的皮革錢包亂七八糟地散落在客廳裡。
汽車在公路上疾馳時令人不快的轟鳴聲在屋內頑固堅硬的寂寞中留下了一道道劃痕。
飢餓和疲勞一同襲來,就連一個飯勺都沒有留下,餐具都堆在廚房灶臺上腐爛的水池裡。我感到孤獨。從那麼遠的地方回來,家裡卻空無一人,想訴說長時間飛行時經歷的瑣事和在異域的火車上看到的風景,卻沒有人問我累不累,我也無法堅強地、有耐心地回答著「沒關係」,所以我感到很孤獨。我因為孤獨而生氣。因為我實在微不足道,世上的任何東西都不在我身邊,這種感覺令我心寒。在用任何衣服也無法遮擋的寒氣,用任何東西,從任何人那兒也得不到慰藉的鐵一般的事實面前,我發覺我只是在騙自己,因而更加感到惱怒。倘若何時何地都是孤單一人,沒有人愛我,這就等於我不存在。
這一刻,傳來了細細的呻吟聲。
我向聲音的源頭轉了過去。是妻子的聲音,無法聽清的嗡嗡聲從陽臺傳了過來。
「在那兒怎麼都不回答我?」
我踩著大步走過去。我感到自己在強烈的寂寞中安下心來,然而見到她後不耐煩又湧了上來,我開啟陽臺的門。
「會不會過日子?到底吃什麼活著的?」
那時我看到了妻子的裸體。
妻子面向陽臺的鐵欄杆跪著,雙臂高高向上舉起。她的身體呈現出深深的草綠色。臉龐變得像常青闊葉樹的葉子一樣光滑。像乾白菜一樣的頭髮上流淌著青翠野草莖幹的光澤。
變成草綠色的臉龐上有一雙眼睛隱隱閃爍。看著往後退的我,妻子想站起身。但她只是腿部顫動了一下,看來是站不起來也走不動了。
妻子痛苦地、顫巍巍地左右搖擺著腰。深綠的嘴唇之間,已退化的舌頭像水草一樣晃動著。牙齒已不知去向,毫無蹤影。
「……水。」
妻子的嘴唇緊縮著,發出了像是呻吟的聲音。
我像著了魔似的向廚房洗滌槽跑去。用塑膠盆接了滿滿一盆水。隨著我的碎步晃動,水一團一團灑在了客廳地板上。我回到陽臺,將水澆到妻子胸前的瞬間,她的身體像巨大的植物的葉子一樣晃動著活了過來。我再次端來水澆到妻子的頭上,像跳舞般,妻子的頭髮向上躥。看著妻子閃耀的草綠色身體在水的洗禮中清新地綻放,我的身體不由得顫抖起來。
妻子從來沒有像這樣美麗動人過。
7
媽媽:
從現在開始不能給您寫信了,也不能穿您留給我的那件毛衣了,就是去年冬天來這兒以後忘記帶回去的紫色毛衣啊。
他出差的第二天,我從早上起發惡寒,於是穿上了那件毛衣。因為沒有及時洗,陳菜味和媽媽的體味都留在毛衣上。本來想洗淨後才穿的,而且想長久地聞這個味,結果穿著睡著了。直到第二天凌晨,惡寒還沒有退。媽媽,您不知道我有多麼冷、多麼渴。當晨光穿過裡屋玻璃窗照射進來時,我低聲哭了。想更徹底地去接受那道溫暖的陽光,我到陽臺脫下了衣服。灑在我裸身上的陽光很像媽媽的味道。我跪在那裡不停地叫著媽媽。
不知過了多久,是幾天,還是幾周,還是幾個月。感覺天氣好像在變熱,熱氣又不知不覺退了下來,之後又感到一點一點地變涼。
遠處隔著中浪川的樓房窗戶大概這時候就亮成朱黃色了吧。住在那兒的人們能看到我嗎?那些開著車燈疾馳的車輛能看到我嗎?我現在長成什麼樣了呢?
*
他變得非常體貼。弄來很大的花盆小心翼翼地把我種在裡面。每個星期天整個上午都坐在陽臺的門檻上給我捉蚜蟲。他知道我不喜歡自來水,總是顯得那麼疲憊的人竟然每天早上上後山打來滿滿一桶泉水澆到我的腿上。前幾天還買來一大堆肥沃的新土壤給我換。下雨的第二天凌晨,城市裡的空氣好不容易清新了,他敞開窗戶和大門給我換新鮮空氣。
*
奇怪吧,媽媽。雖然看不到,聽不到,聞不到,嘗不到所有的一切,我反而覺得自己更加靈敏了,周圍的一切變得更加活靈活現。我能感覺到:那些車在公路幹線上疾馳而過,他開啟家門向我走來時腳步在輕微地顫動,下雨之前大氣層沉浸在肥沃的夢鄉之中,凌晨天空中雲霧瀰漫,晨光熹微。
我能感覺到:遠處和近處的草木在發芽,長出嫩綠葉子;小蟲從卵裡爬出;狗和貓在生幼仔;鄰樓的老人脈搏似斷似停卻未停;樓上鄰居家廚房的鍋里正焯著菠菜;樓下鄰居家電唱機上面的花瓶裡插滿菊花。不管白天還是夜晚,那些星星都畫著長長的拋物線,每當太陽昇起時,公路幹線邊的法國梧桐樹身子懇切地向東方傾斜。我的身體也跟著向東方展開。
您能理解嗎?我知道不久就會失去思維的能力,但我很坦然。很久以前開始我就夢想著能這樣只靠風、陽光和水而生存。
*
想起了小時候跑到廚房把臉埋進媽媽的裙子裡,啊,那饞人的香味,香油的味,炒芝麻的味。我的手總是粘著泥土,總是用粘著泥土的手弄髒媽媽的裙子。
不記得是幾歲,只記得是在下著濛濛細雨的春天裡,我坐在爸爸開的手扶拖拉機上沿著海邊賓士。那時在我眼前晃動的是穿著雨衣向我微笑的大人們,還有溼漉漉的頭髮粘在前額上邊跑邊向我揮手的小孩子們的臉。
對媽媽來說,世界就是那海邊的貧困村。在那裡出生,在那裡長大,在那裡生孩子,在那裡幹活,在那裡變老。到某一天將和爸爸一起躺在祖墳所在的山麓上。
怕自己會變成像媽媽一樣,我便遠遠地離開家來到這裡。忘不了,那是我十七歲時,不管三七二十一地離開家,在釜山、大邱、江陵等城市輾轉了一個多月,之後虛報年齡在日式餐廳做起了服務員,到晚上就蜷縮著睡在閱覽室裡。但我還是喜歡上了那些地方,喜歡那裡輝煌的燈火和華麗的人們。
媽媽,那時真沒想到會帶著一張衰老的破臉在這陌生人群攢動的城市中流浪。如果說在故鄉不幸福,在他鄉也不幸福,那我該去哪裡呢?
我一次都沒有感到過幸福。某個擺脫不掉的魂魄附在我身上,緊扣著我的脖子和四肢。像個疼了就哭,被掐了就叫喊的小孩子一樣,我總想出逃,總想哭號。用一臉世上最善良的表情坐在巴士的後座上,媽媽,我真想用拳頭砸破巴士的玻璃窗,想貪婪地舔舐我的手背上流出的血。是什麼讓我如此痛苦,究竟要逃避什麼,才會如此想去地球的另一端呢?又為什麼沒去成呢?像傻瓜一樣。為什麼不能瀟灑地離開這裡,並換掉這令人厭煩的血呢?
*
醫生說從我內臟裡聽不到任何聲音。說是隻聽見像遠處的風聲一樣的唰唰聲在迴盪。我聽見那位老醫生用手指拍打著聽診器嘟囔著。醫生把聽診器放到桌子上,開啟了超聲波檢查儀的黑白顯示器,讓我躺了下來,在我的肚子上抹上了白色的油,然後用長得像木棍一樣的冰涼的器具從我心窩往小腹依次揉捏下去。看樣子這樣做顯示器上就會出現內臟的模樣。
「正常啊。」
「嘖。」醫生咂著嘴嘟囔道。
「現在是胃……沒有任何異常。」
醫生說一切都正常。
「胃、肝、子宮、腎都正常啊。」
他怎麼看不到它們在慢慢地消失呢?抽出幾張薄棉紙大致擦去油後,在我正要起身時又讓我重新躺下,他只是在我沒什麼痛覺的肚子上摁了摁。「疼嗎?」看著他戴眼鏡的臉,我連續搖了搖頭。
「這裡也沒事吧?」
「這裡也不疼?」
「不疼。」
打完針回家的路上我又吐了。在地鐵口,我背靠著冰涼的瓷磚牆壁蹲了下來,我一邊數著數一邊等待著疼痛消失。醫生說讓我寬下心。像高僧一樣說過「皆由心生」。為了能使心靈得到安穩和平和,我努力地數著一、二、三、四……,想吐的時候就數數,非常平和地,直到湧出淚水時,疼痛也沒有消失,連續吐出胃液後我乾脆坐了下來,焦急地等待著,期盼地面趕緊停止搖晃。
這是很久以前的事情。
*
媽媽,我總是做同樣的夢。夢裡我的個子長成三角葉楊那麼高。穿過陽臺的天花板經過上層房屋的陽臺,穿過十五層、十六層,穿過鋼筋混凝土一直伸到樓頂。啊,在生長的最高處星星點點開出了像白色幼蟲的花。膨脹的水管內吸滿了清澈的水,使勁張開所有的樹枝,用胸脯拼命地將天空向上頂。就這樣離開這個家。媽媽,我每天晚上都做這個夢。
*
天氣一天天變冷。不知今天會有多少片葉子凋落,多少昆蟲會死去,多少條蛇會蛻皮,多少青蛙已早早地進入了冬眠。
總是想起媽媽的毛衣。現在好像已經記不起媽媽的味道了。想讓他用那件毛衣蓋住我的身體,可惜我說不了話。怎麼辦才好呢?他看著日漸消瘦的我有時會痛哭,有時還發火。知道嗎,對他來說我是唯一的親人。我能感覺到他給我澆灌的泉水中夾雜著溫暖的淚水,能感覺到他握緊的拳頭漫無目的地在空中虛晃。
*
媽媽,我害怕。我得垂下四肢。花盆太小太硬。伸展的根梢有些疼。媽媽,冬天到來之前我將死去。是不是以後再也不能在這世間上綻放生命之花了?
8
出差回來的晚上,我澆完第三盆水時,妻子不斷吐出黃色的胃液。在我眼前,妻子的嘴唇快速地縮成一團。用顫抖的手摸索她泛白的嘴唇時,那聲聽不懂的脆弱的呻吟是我聽到的妻子最後的聲音。從此再也沒有聽到過妻子的嗓音和呻吟。
她的大腿上長出了茂盛的白色根鬚,胸脯上開出了暗紅色的花,淺黃、厚實的花蕊穿出乳頭。抬起的手上還剩一點力氣時,妻子想抱緊我的脖子。我看著她仍略帶矇矓光彩的眼睛,彎下了腰,以便讓她那山茶葉般的手抱住我的脖子。「還好嗎?」我問了句。妻子的眼睛像熟透的葡萄一樣,竟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那年秋天我一直守望著,妻子的身體漸漸地被染成晶瑩的橘黃色。開啟窗戶,妻子上舉的雙臂隨著風一點點地晃動。
秋天快要逝去的時候,葉子開始一片片地凋落。橘黃色的身體逐漸變成了茶褐色。
我想了想最後一次跟妻子的房事是在什麼時候。那時從妻子的下身散發的不是愛液酸酸的味道,而是陌生的香味。我只是以為妻子換了香皂或是故意滴了幾滴香水。那是多麼遙遠的往事啊。
現在妻子身上幾乎找不到一絲曾是兩腿直立動物的痕跡,葡萄粒一樣的眼睛也漸漸地埋進了茶褐色樹幹之中。妻子現在看不到任何事物了。枝幹的末梢也無法動彈。但只要一進陽臺,就有股說不清的溫馨感覺像微弱的電流一樣隱約地從妻子身上傳遞到我的身上。曾是妻子手和頭髮的樹葉全都落了下來,縮成一團的嘴唇處再次張開吐出了一把果子,到這時,從妻子身上傳來的隱隱約約的感覺如風箏斷線般消失殆盡了。
手裡託著妻子一下子吐出來的滿滿一把石榴籽般的細小的果子,我坐在了連線陽臺和客廳的門檻上。平生第一次看見這樣的果子,呈淡綠色,和啤酒屋裡經常同爆米花一起擺在桌子上的葵花子一樣硬。
我拿起其中的一粒含在了嘴裡,滑溜的表皮上感覺不到任何味。我使勁咬破它,在世間我唯一擁有過的女人的果實。首先感到的是一陣強烈的酸味,最後留在舌根時稍帶苦味。
第二天,我買來十幾個圓形小花盆,填滿了肥沃的新土後種下了那些果實的種子。我在乾癟了的妻子的花盆旁,齊齊地擺好那些小花盆,開啟了窗戶。我吸著煙,上身伸到窗外,細細地咀嚼起從妻子的下身散發的新鮮青草香味。晚秋涼颼颼的風吹亂了一縷縷的煙和我長長的頭髮。
春天到來時妻子會重新發芽嗎?妻子的花會紅紅地綻放嗎?我不停地問自己。
——刊載於《創作與批評》1997年春季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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