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是的,夫人。我曾經遇到過。a被b殺死,只是為了讓c受益。政治謀殺案就屬於這一類。某個人被認為有害於社會,就會被人殺掉。這些兇手忘記了,只有仁慈的上帝才能主宰生和死。」他嚴肅地說。
阿勒頓夫人平靜地說:「很高興聽你這麼說。儘管這樣,上帝還是會選擇工具的。」
「這麼想是很危險的,夫人。」
她的語氣緩和了一些。「經過這次談話,波洛先生,我懷疑還有沒有人能活下來!」她站起身來,「我們得回去了。吃過午飯就得馬上出發。」
他們回到碼頭的時候,穿馬球衫的年輕人已經坐在船上了,那個義大利人正在等他們。努比亞船伕開船之後,波洛禮貌地向那個陌生人說:「在埃及可以看到很多珍貴奇異的東西,是嗎?」
那個年輕人正在抽一根怪異的菸斗。他把菸斗從嘴裡拿開,簡短地強調說:「它們讓我噁心。」他的口音出人意料地純正。
阿勒頓夫人戴上夾鼻眼鏡,饒有興致地打量著他。
「真的嗎?為什麼這麼說?」波洛問。
「比如金字塔,巨大而無用的磚塊建築物,就為了滿足專制君主膨脹的利己主義。想想那些流著血和汗的老百姓,為了建塔而勞作,最後死在那裡。一想到金字塔代表的苦難和折磨,我就覺得很噁心。」
阿勒頓夫人興致勃勃地說:「你寧願不要金字塔,不要帕特農神廟,不要壯麗的陵墓和廟宇,只要人們三餐溫飽,並且壽終正寢,就滿足了。」
年輕人對著阿勒頓夫人怒目而視。
「我認為人比石頭重要。」
「可他們沒那麼長久。」赫爾克里·波洛說。
「我寧願看到一個豐衣足食的工人,也不願意欣賞任何所謂的藝術品。最重要的是未來,而非過去。」
理查蒂先生聽了這番話,立刻發表了一通慷慨激昂但難以聽懂的演說。年輕人則用自己對資本主義的看法來反駁他,說得極為尖刻。
他們抵達旅館的碼頭時,這場激烈的辯論才宣佈結束。
阿勒頓夫人興高采烈地嘟囔道:「好啦,好啦。」然後上了岸。年輕人惡狠狠地掃了一眼她的背影。
在旅館的大廳,波洛遇到了傑奎琳·德·貝爾福特。她穿著騎馬裝,衝波洛冷淡地點點頭。「我打算去騎驢子,你覺得原始村落有意思嗎,波洛先生?」
「今天是你的遊覽日對嗎,小姐?好啊,那裡真是風景如畫——但是別在紀念品上花太多錢。」
「那些東西都是從歐洲運來的吧?不,我沒那麼容易被騙。」她微微一點頭,走進外面燦爛的陽光中。
波洛收拾好了行李。這輕而易舉,因為他的東西一向都井然有序。然後他提前去餐廳吃了午飯。
吃過飯後,旅館的巴士把去第二大瀑布的遊客送到火車站。從那裡他們再乘坐每天從開羅開往謝拉爾的快車,十分鐘就能到。
阿勒頓母子二人、波洛、穿髒法蘭絨褲子的年輕人,加上義大利人,他們坐的就是這一班車。奧特本夫人和她女兒先去參觀水壩和菲萊島,然後在謝拉爾上船。
從埃及和盧克索開過來的火車晚了大約二十分鐘。最後,火車總算進站了,嘈雜混亂的場景再度上演。當地的搬運工有的把行李從火車上往下搬,有的把行李箱往火車上運,大家相互衝撞不停。
最終,波洛氣喘吁吁地到了車廂的一個小間,發現自己的行李跟阿勒頓家的,還有其他不知是誰的放在了一起,蒂姆和他母親則在另外一個堆滿行李的房間裡。
波洛看到自己的座位被一個老太太給佔了。她滿臉皺紋,拄著一根堅硬的白色柺杖,戴著很多鑽石首飾,一副蔑視全人類的表情。
她挑剔地瞥了波洛一眼,接著捧起一本美國雜誌遮住了臉。她對面坐著一個年輕女人,不到三十歲,高個子,有些笨拙,頭髮蓬鬆,褐色的眼睛就像小狗一樣奉承地看著別人。老太太會時不時地抬起頭衝她下達命令。「科妮麗亞,收起毛毯來。」「到站時,看好我的梳妝盒,別讓別人碰。」「別忘了我的裁紙刀。」
火車的行車時間很短,十分鐘後他們就來到了輪船碼頭,稍作停頓,卡納克號正在那兒等著他們。奧特本家已經上了船。卡納克號比紙莎草號和蓮花號要小,因為船身大了就無法通過阿斯旺水壩的閘門。遊客上船之後被領到各自的房間去。由於輪船人員不滿,大部分遊客都被安排在頂層的甲板。甲板的前半部分是觀景艙,四面都是玻璃,遊客可以坐在那兒觀賞河面風景。下面一層甲板有一間吸菸室和一個小小的客廳,再往下一層就是餐廳。
見自己的行李放進小艙之後,波洛又來到甲板上觀看輪船起航的情景。羅莎莉·奧特本靠在船舷的欄杆上,波洛走到她身邊。
「現在我們要去努比亞了,你開心了吧,小姐?」
女孩深深地吸了口氣。
「是的,我覺得終於能擺脫一切了。」她指著他們面前的荒涼景色,巨大的岩石從岸邊隱沒進水裡,那些建造堤壩之後被廢棄的小屋子隨處可見。整個景色都相當淒涼,好像有種不祥之兆。
「遠離人群。」羅莎莉·奧特本說。
「我們這群人不在內吧,小姐?」
她聳了聳肩,說道:「這個國家裡有些東西讓我感覺……邪惡。它們把內心翻滾的事物都表面化了。每件事都如此不公……不公平。」
「我表示懷疑。你不能用表象來判斷。」
羅莎莉喃喃地說:「看看——看看別人的母親,再看看我的母親。心中沒有上帝,只有性,莎樂美·奧特本就是性的先知。」她頓了頓,「我不應該這麼說。」
波洛雙手做了個手勢。
「對我,你有什麼不能說的呢?我聽過很多事。如果像你所說的,你的內心正在翻騰——就像做果醬——那麼,讓那些渣滓浮到表面上來,然後用湯匙撇走,就是這樣。」他做了個把東西扔進尼羅河的手勢,「瞧,都消失了。」
「你真是一個不尋常的人!」羅莎莉說,陰沉的臉上露出一絲微笑。忽然,她緊張地大喊:「啊,多伊爾夫人和她丈夫來了!我不知道他們也來這兒旅遊了!」
琳內特正從甲板下面的一間艙房裡出來,西蒙跟在後面。看到她,波洛幾乎吃了一驚——她容光煥發、自信滿滿,因為幸福而顯得目中無人。西蒙·多伊爾好像也變了個人,咧嘴笑著,就像個快樂的小學生。
「太好了,」他說著,也倚靠在欄杆上,「我真的很期待這次旅行,你呢,琳內特?不知怎麼,這好像不是在遊覽——好像我們進入了埃及的心臟。」
他妻子迅速回答道:「我知道,這地方看上去很原始。」
她把手伸進西蒙的臂彎,西蒙緊緊地挽著她。「我們出發了,琳內特。」他輕聲說道。
輪船緩緩地駛離碼頭,第二大瀑布七日遊開始了。
他們身後傳來了銀鈴般的笑聲,琳內特立刻轉過身去。
傑奎琳·德·貝爾福特站在那裡,好像很愉快。
「你好,琳內特!沒想到在這兒看到你了。我以為你們會在阿斯旺待十天。真意外啊!」
「你……你不是……」琳內特結巴起來,她勉強露出笑容,「我……我也沒想到在這兒遇見你。」
「是嗎?」
傑奎琳走到了船的另一邊。琳內特用力抓住丈夫的胳膊。
「西蒙,西蒙——」
西蒙的好興致一下就沒了,一臉的憤怒。儘管他極力控制自己,但兩隻拳頭還是緊緊地攥了起來。
兩人走開了一點。波洛沒有扭頭,只聽到一些零星斷續的話:「掉頭……不可能……我們可以……」然後是多伊爾絕望而冷酷的聲音:「我們不能永遠逃下去,琳內特,現在必須做個了斷……」
過了幾個小時,夜幕降臨,波洛站在玻璃艙裡看著前方。卡納克號正在穿過一處峽谷,尼羅河兩邊的懸崖峭壁氣勢恢宏,湍急的河水洶湧澎湃地從中穿過。遊客們已經進入努比亞了。
這時波洛聽到了走動聲,琳內特來到他旁邊,絞著手指。他從來沒見過她這副表情,就像一個困惑而不知所措的孩子。她說:「波洛先生,我很害怕——害怕所有的事。以前我從來沒有這種感覺。這些可怕的岩石,還有陰森荒涼的環境。我們要去哪兒?會發生什麼事?我告訴你,我很害怕。每個人都恨我,我以前從未有過這種感受。我對人友善——為他們做了很多——可他們恨我——很多人都恨我。除了西蒙,我周圍全都是敵人……這種感覺很可怕——那麼多人恨你……」
「你怎麼了,夫人?」
她搖搖頭。
「我想是緊張……我只是覺得——我周圍很不安全。」她緊張地向後掃了一眼,忽然說道,「這一切怎麼才能結束?我們被逮住了,困住了!我……我不知道自己在哪兒。」
她滑坐進椅子。波洛嚴肅地看著她,眼神充滿了憐憫。
「她怎麼知道我們上了這條船?」她說,「她是怎麼知道的?」
波洛搖了搖頭,回答說:「你得明白,她可是個聰明的人。」
「我覺得永遠都逃不出她的掌心。」
波洛說:「你們原本可以實行另外一個計劃。實際上我很奇怪你們怎麼沒有想到。畢竟,對你而言,夫人,錢不是問題。你們為什麼不單獨租一條私人船隻呢?」
琳內特無助地搖搖頭。
「如果我們知道所有這些事——可你知道我們做不到。這很困難……」忽然她目光一閃,急躁地說,「哦,你完全不瞭解我的難處。我必須考慮到西蒙……他……他太敏感了——對金錢,對我有這麼多錢相當敏感!他讓我跟他到西班牙的一個小地方去,他……他想要獨自承擔我們蜜月的費用,好像這很重要似的!男人都是愚蠢的!他必須去習慣……習慣安逸舒服的生活。單獨租船這個提議讓他很生氣——認為這是一種不必要的花費。我想我得慢慢引導他。」
她抬起頭,著急地咬著自己的嘴唇,好像覺得這麼談論自己的困難太輕率了。
她站起來。
「我得去換衣服了,抱歉,波洛先生,我想我說了太多愚蠢的廢話。」
[1]埃及尼羅河第一瀑布阿斯旺與蘇丹第四瀑布庫賴邁之間的地區。
[2]《聖經》中的葡萄園主,其葡萄園被亞哈國王垂涎而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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