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吧?……
正如晝川說的那樣,整個故事還沒結束。
如果在以後壽終正寢之前,看著人生的回憶走馬燈愣是要給這些零碎的片段排一個什麼「最悲慘日」前三名的話,那無非白天在學校被語文老師奚落「我看你這寫得也沒那麼好」的那一日絕對有實力競爭一波——
因為事情並沒有因為白天觸的這種黴頭結束。
晚上晝川回到家,這才知道語文老師已經就晝川作文永遠都在非主流的事情跟晝川的家長溝通了一番:理由是擔心這一次的作文高分,會讓晝川產生一種「這樣寫果然可以」的錯覺,然後一錯再錯下去。
於是,少年下了晚自習回家連一口水都沒來得及喝,就被叫進了父親的書房,被質問為什麼作文不能按照老師要求的、對考試最有利的方式去寫。
晝顧宣這個當老子的嗓門很大,晝川猜想這大概是為什麼裝修時書房被要求隔音效果很好的原因——不是為了防止裡面的人被打擾,而是防止外面的人偷聽到……
「你們老師整天把隔壁老江家的兒子掛在嘴邊,你不要以為他就比你厲害很多——論寫東西的本事,我晝顧宣的兒子能比他差多少?!但人家就是規規矩矩的寫議論文,靠著文筆撐到高分,人家可以,為什麼就你非要劍走偏鋒?!」
「你們語文老師讓你們背作文材料,全班都背就你不背——你過來你過來我看看你脊椎上是長了刺骨還是長了逆鱗!」
」你們語文老師很難做你知道嗎,有學生問他:老師晝川作文那麼差都可以不背材料為什麼我們要背?」
「我都替你尷尬!文人傲骨,你還不是文人!哪來的傲骨?!」
當時晝川沒說話,類似的問題他已經回答了幾百遍,類似的提問他也聽得耳朵生繭子——
這時候他做了一個如果有哆啦a夢的時光機,擁有再來一次的機會,他絕對不會再做的一個動作:他四處飄忽的目光最後停留在了他老爸書房書桌上的一疊寫手稿件上——那些稿子顏色有些甚至已經泛黃了,從最上面一張整整齊齊的字型,到中間有些凌亂的,再恢復整齊的……
厚厚一沓。
如果按照每張紙三百到四百字來算,那這麼一沓紙,保守估計應該有十來二十萬字……這是晝川的手寫稿,第一部小說的手寫稿——從高一開始,在當時電子裝置並不那麼發達、有些雜誌投稿都接手寫稿的年代,少年利用課間、體育課以及語文課等閒暇時間,抓著筆一個個字寫出來的第一部小說的手寫稿。
大約是三天前,他將它們交到了他的父親手中請求過目。
而此時,大概也是注意到了少年的目光,晝顧宣停止訓話,將那些稿子拿起來,隨手往站在書桌另一面的少年跟前一扔:「這些稿子我看了一半就沒看了,構架散亂,天馬行空,最重要的是男主除了尋找自己的劍鞘和父親的下落位為目標之外,沒有絲毫偉大理想,缺乏現實教育意義——」
少年看著曾經碼得整整齊齊的稿紙飛散,有些飄落在了地上。
「你有這時間寫這種沒意義的東西,不如去琢磨下怎麼寫應試教育這種有格式的、可以訓練的高分作文——很難想象過去幾年你居然花時間在這種東西上……文學創作的意義是什麼?目的是什麼?讀者在閱讀的時候可以獲得一些什麼?學到一些什麼?你的東西或許可以賣,但是,永遠也只是被定位為‘商品’的存在而已——」
少年彎腰撿起落在地上的稿紙。
「這類只供娛樂消遣的小說永遠不能稱之為‘文學’。」晝顧宣的聲音聽上去非常堅定與嫌惡,「你想寫東西就好好寫,高考之後我甚至可以教你如何正確創作,但你現在不要把時間和精力浪費在這種沒有意義的東西上。」
少年:「……」
沒有人能夠承受這種一天兩次滿心期待之下被連續辜負的失落。
那次談話以晝川抓起自己那一堆十幾萬字的小說手寫稿,當場燒了一半撕了另外一半為結局徹底不歡而散……結果就是晝家父子在對於「寫作」方面理念上出現了極大的分支——
之後。
晝川再也沒有拿過自己寫的東西給他老爸看。
晝川再也沒有好好在語文課上聽過那個語文老師的講課。
而緊隨著高三而來的,是無數次頻繁的月考,在語文組其他老師認可的情況下,晝川的那些小故事形式作文也再沒有一次跌下過五十三分……
聽說每一次月考的作文批改都是一場小型風暴,風暴中心就是名叫「晝川」的「問題少年」——整個高三語文組的同事關係一時間因為他都變得有點兒緊張……
特別是隔壁文科班的語文老師,見了他就像見了親兒子似的,等他們畢業的時候,文科班的小姑娘人手一份「晝川作文合集」,最初的粉絲團初具規模——作為從未籤售過也未在讀者面前裡面的作者,江湖人傳「晝川大大書寫得好人也帥」估計就是她們這些老骨幹傳播出去的。
之後便是高考。
在晝川出了考場就知道自己在語知部分選錯了一道選擇題的情況下,最後高考分數放分他拿到了一百四十七分——這意味著他在整個中學生涯最後的戰役之中,拿到了作文滿分的漂亮成績!
可能是他運氣好吧,當初他的語文老師口中「並不會出現的雞湯」真的出現了……在高考結束回校領分數條時,他親自從語文老師手裡接過自己的分數條,他面對語文老師悻悻的笑容,調侃似的問他「高考是不是還是妥協寫了議論文才拿了滿分」的問題時,他付之一笑,拿了分數條轉身走人。
故事到這裡才是真正的結束了。
沒有所謂少年逆襲,也沒有所謂老師被打臉與少年道歉——
眾觀全域性,似乎整個故事裡,數不出一個真正的贏家。
當男人用平靜的聲音提示「說完了」的獅虎,初禮還沉浸在震驚之中難以自拔——滿腦子資訊量大的快把腦子的褶皺都衝平了……她瞠目結舌地看著晝川,覺得自己應該安慰他。
但是安慰的話到了嘴邊,看著對方那張超級平靜的臉,又說不出來……最後只好尷尬地笑了笑:「不是吧,你年輕時候對自己夠狠的啊,十幾萬字的手寫稿說燒就燒——」
晝川轉過頭面無表情地看了初禮一眼。
初禮一愣,這時候突然想起來什麼,臉上的尷尬突然變了,她挑起眉抬手一拍晝川的背:「咦,差點被你給騙了!少年天才作家晝川十七歲以《東方旖聞錄》一書出道成名啊——根據你說的故事時間線,正好是你燒了你第一部小說手寫稿前後腳,燒都燒了你拿的毛線成名的啊????」
「……」
男人換了個坐姿。
長腿一搭,翹起二郎腿。
他微微挑起下顎,露出個慵懶的表情:「那些媒體吹什麼,天才少年作家首次寫作文筆嫻熟,用詞準確彷彿有多年的寫作經驗巴拉巴拉……你怎麼不想想是為什麼?」
初禮眨眨眼,手還放在男人的背上。
男人目光沉了沉,語氣卻雲淡風輕:「因為《東方旖聞錄》根本不是我寫的第一篇小說啊。」
初禮放在男人背上的手僵了僵——
此時她看見男人轉過頭,黑夜之中,他勾起唇角,對著她露出整齊森白的牙:「你猜為什麼《洛河神書》的責編最後為什麼會是你?」
初禮:「……為什麼?難道不是因為是我簽下了這本書——」
晝川:「【更何況小鳥和我老苗一直是老師的粉絲,從老師的處.女作《東方旖聞錄》開始就特別崇拜您。】」
初禮:「????」
晝川:「【我有時候就在想啊,十七歲那年第一部作品就初露鋒芒,被人們稱作最有潛力的少年作家,十九歲已經有三部作品問世,以如此年輕的年紀加入省作協,家中書香門第後繼有人……老師,你莫不是天才啊!】」
初禮:「……」
初禮默默拿開了放在男人背上的手。
晝川:「我最煩聽到的話都被老苗在十秒之內全部說了個遍。」
初禮:「………………」
晝川:「所以,我只能請他去死了。」
初禮:「………………………………」
可以。
時至今日,老苗你也不算是死的不明不白了。
你只是……呃,反派死於話多。
真的,借用戲子的話說:妙哉,活該。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作者有話要說:來啦來啦來啦,今天沒有雙更但是有粗長呀!發88個紅包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