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現

「是克雷爾先生說的,而不是克雷爾太太?」

「是埃米亞斯說的。我聽到卡羅琳說的只是一些對那個姑娘太嚴厲了之類的話。不過說到底,這些又有什麼關係呢?我們都知道再過一兩天安吉拉就要去學校了。」

波洛說道:「你還沒有抓住我所說的重點。為什麼是埃米亞斯·克雷爾替那個姑娘收拾行李?這也太荒唐了!家裡有克雷爾太太,有威廉姆斯小姐,還有個女用人。收拾行李本來就是女人的活兒,不是男人乾的。」

菲利普·布萊克不耐煩地說:「那又怎麼樣?這跟罪案一點兒關係也沒有啊。」

「你覺得沒關係?在我看來,這正是第一點提示。緊接著還有另一點。克雷爾太太,一個傷心絕望的女人,剛剛還在威脅她的丈夫,而且肯定不是在計劃著自殺就是在策劃著謀殺,現在卻用最為友好的方式提出要去給她的丈夫拿一些冰啤酒下來。」

梅瑞迪斯·布萊克慢悠悠地說道:「如果她正在策劃著謀殺的話,也沒有什麼好奇怪的。無疑那正是她打算做的事情。不過是掩飾一下罷了!」

「你這麼認為?她已經拿定主意要毒死丈夫,她也已經拿到了毒藥。她丈夫在巴特利花園一直存了一些啤酒,顯然她要是稍微有點兒頭腦的話,就應該趁著周圍沒人的時候把毒藥放到其中的一瓶裡面。」

梅瑞迪斯·布萊克提出了異議。

「她不能那麼幹。其他人也有可能喝了啊。」

「是的,還有埃爾莎·格里爾。你是要告訴我,在已經下定決心要謀殺她丈夫以後,卡羅琳·克雷爾還會對同時殺死那個姑娘心存顧忌嗎?

「不過我們先別為此爭論不休,還是讓我們只談事實吧。卡羅琳·克雷爾說她要給丈夫送一些冰鎮啤酒下來。她上去回到屋子裡,從存放啤酒的溫室裡拿了一瓶給他帶下去。她還把酒倒好了遞給他。

「埃米亞斯·克雷爾一飲而盡,然後說道:‘今天所有東西都這麼難喝。’

「克雷爾太太又上去回到屋子裡。她吃了午飯,表現得一如平常。有人說她看起來有點兒擔心,有點兒出神。這對我們沒有什麼幫助,因為殺人兇手的行為並沒有一定的標準。有些殺人犯很冷靜,有些則很激動。

「午飯以後她又下去到巴特利花園。她發現她丈夫死了。我們可以說,她做的事很顯然是意料之中的。她流露出了悲傷之情,然後讓家庭教師去打電話叫醫生。而我即將說到的是一個以前不為人知的事實。」他看著威廉姆斯小姐,「你不反對吧?」

威廉姆斯小姐的面色有些蒼白,她說:「我沒有要求過你保密。」

波洛平靜地敘述了家庭教師看到的那一幕,結果卻產生了明顯的效果。

埃爾莎·狄提斯漢姆挪動了一下位置,眼睛盯著坐在大椅子中的這個了無生氣的小個子女人,以難以置信的口氣說道:「你真的看見她這麼做了?」

菲利普·布萊克一躍而起。

「那不就結了!」他大叫道,「徹底弄清楚了。」

赫爾克里·波洛溫和地看著他,說道:「未必吧。」

安吉拉·沃倫厲聲說道:「我不相信。」她迅速地瞥了一眼瘦小的家庭教師,目光中閃出一絲敵意。

梅瑞迪斯·布萊克揪著他的鬍子,神情驚愕。只有威廉姆斯小姐不為所動。她坐得筆直,雙頰微微泛起紅光。

她說:「那正是我所看到的。」

波洛慢條斯理地說道:「當然,這只是你的一面之詞……」

「是我的一面之詞。」她那雙不屈不撓的灰色眼睛迎向波洛的目光,「波洛先生,我還不習慣我所說的話受到懷疑。」

赫爾克里·波洛低下頭,說道:「我不是懷疑你說的話,威廉姆斯小姐。你所看見的事情正如你所說——也正是由於你看見了這一幕,我才意識到卡羅琳·克雷爾是無辜的——她不可能有罪。」

那個一臉憂心忡忡的高個子年輕人,約翰·拉特里,第一次開口說話:「波洛先生,我很感興趣為什麼你會這麼說。」

波洛轉向他。

「沒問題,我會告訴你的。威廉姆斯小姐看見了什麼?她看見了卡羅琳·克雷爾急切而又小心翼翼地擦掉啤酒瓶子上的指紋,接著又把她死去的丈夫的指紋印在了上面。注意,是印在啤酒瓶上。但毒芹鹼是在杯子裡的——並非在酒瓶中。警方沒有在酒瓶裡發現任何毒芹鹼的痕跡。酒瓶裡從來就沒放過毒芹鹼,卡羅琳·克雷爾卻並不知道。

「這個被認定毒害了她丈夫的人根本不知道她丈夫是怎麼被毒死的。她以為毒藥是下在酒瓶中的。」

梅瑞迪斯反駁道:「可為什麼——」

波洛迅即打斷了他的話。

「對,為什麼?為什麼卡羅琳·克雷爾要如此費盡心機地建立起一套自殺的說法呢?答案必定非常簡單。因為她知道是誰毒死了他,她願意做任何事情——忍受一切——也不願意讓這個人被懷疑。

「現在離終點已經不遠了。那個人會是誰呢?她會袒護菲利普·布萊克嗎?或者梅瑞迪斯?還是埃爾莎·格里爾?或者塞西莉亞·威廉姆斯?都不是,只有一個人能讓她不惜一切代價去保護。」

他停頓了一下:「沃倫小姐,如果你隨身帶著你姐姐寫給你的信,我想把它大聲地念出來。」

安吉拉·沃倫說:「不行。」

「但是,沃倫小姐——」

安吉拉站起身來,話音響起,冰冷如鐵。

「我很清楚你在暗示什麼。你不就是想說是我殺了埃米亞斯,而我姐姐知道這件事情嗎?對於這個指控我完全否認。」

波洛說:「那封信……」

「那封信只是給我一個人看的。」

波洛把目光投向了房間裡兩個最年輕的人所站的地方。

卡拉·勒馬錢特說:「求你了,安吉拉姨媽,你不願意按照波洛先生說的做嗎?」

安吉拉·沃倫憤憤地說:「你真是的,卡拉!難道你連一點兒臉面都不想要了嗎?她可是你媽媽啊——你——」

卡拉的聲音清晰而狂熱。

「是的,她是我媽媽。也正因為如此,我才有權要求你這麼做。我這是在替她說話,我要讓波洛先生讀這封信。」

安吉拉·沃倫這才緩緩地把信從包裡拿出來遞給波洛,她恨恨地說:「真希望我從來沒讓你看過。」

接著她背轉過身去,望向窗外。

就在赫爾克里·波洛大聲念著卡羅琳·克雷爾最後一封信的時候,房間角落裡的陰影逐漸濃厚起來。卡拉突然之間產生了一種感覺,彷彿有人正在這間屋子裡顯形,聆聽,呼吸,等待。她想:「她在這兒——我媽媽就在這兒。卡羅琳——卡羅琳·克雷爾就在這間屋子裡!」

赫爾克里·波洛讀信的聲音停了下來。他說:「我想,你們應該都同意這是一封極其不同尋常的信。當然,信寫得也很美,但確實不同尋常。因為這裡存在著顯而易見的疏漏——竟然通篇沒有申明自己是清白的。」

安吉拉·沃倫頭也不回地說道:「沒有那個必要。」

「對,沃倫小姐,沒有必要。卡羅琳·克雷爾不需要告訴她的妹妹她是無辜的——因為她認為她妹妹已經知道這個事實了——而且有最好的理由知道。卡羅琳·克雷爾所關心的全部就是去安慰,去打消疑慮,從而避免安吉拉去自首的可能性。她在信中一再重申——不要緊,親愛的,真的不要緊。」

安吉拉·沃倫說:「你不明白嗎?她是希望我幸福快樂,僅此而已。」

「沒錯,她想讓你幸福快樂,這一點再清楚不過了。這是一件她念念不忘的事情。她有個孩子,但她想到的卻並不是孩子——那只是後話。不,佔據她全部心思,讓她罔顧其他一切事情的就是她的妹妹。必須讓她的妹妹打消疑慮,鼓勵她過自己的生活,要讓她幸福快樂,要讓她成功。這樣想來,代人受過接受錯判的重負也就沒有那麼不可承受了,卡羅琳自己把這歸納成了一句很值得注意的話:‘誰欠的債誰就要還。’

「這句話解釋了一切。它實際上明顯是指卡羅琳多年以來的一塊心病。少年時期的她曾經在一陣失控狂怒之下將一個鎮紙扔向她的小妹妹,給妹妹留下了終身的傷害,自那以後她便揹負起了沉重的心理負擔。現在,她終於有機會去償還她所欠下的債了。說到安慰的話,我可以真誠地告訴你們,我相信在還債之後,卡羅琳·克雷爾確實能夠獲得從未體驗過的內心安寧與平靜。由於她相信此舉就是還債,因此審判的折磨及最終的定罪對於她來說都已經無關痛癢。這麼去說一個已經被定罪的殺人兇手也許有些奇怪——但她的確從中體會到了快樂。是的,這或許超出了你們的想象,而我接下來還會繼續說明。

「按照這種解釋,再去想想卡羅琳自己的反應,你們就會發現一切都是順理成章的。讓我們從她的角度再來審視一下這一系列的事件。一開始是在頭天晚上,當時發生了一件事,這件事迫使她回想起了自己頑劣不羈的少女時代。那就是安吉拉把一個鎮紙衝著埃米亞斯·克雷爾砸了過去。要記得,那正是多年之前她做過的事情。安吉拉大吼大叫說希望埃米亞斯死了才好。接著第二天早上,卡羅琳去溫室的時候發現安吉拉正在擺弄啤酒。還記得威廉姆斯小姐的話嗎?‘安吉拉在那兒,她看起來顯得很愧疚……’威廉姆斯小姐說這話的意思是指她因為逃學而愧疚,但對於卡羅琳來說,安吉拉那張由於冷不丁被抓到而顯露愧疚的臉,卻有著截然不同的含義。別忘了,以前安吉拉至少有一次往埃米亞斯的飲料裡放過東西。這也許是她很容易就能想到的事情。

「卡羅琳接過了安吉拉給她的這瓶酒,帶著它下去到了巴特利花園。在那裡她把酒斟滿杯子,並且遞給了埃米亞斯。而他在一飲而盡之後露出一臉苦相,說了那句意味深長的話:‘今天所有東西都這麼難喝。’

「卡羅琳當時並沒有起疑心——但是當午飯以後她又去巴特利花園的時候,就發現她丈夫已經死了——她知道毫無疑問他是被毒死的。不是她乾的,那麼,會是誰呢?猛然間,整件事情湧入了她的腦海——安吉拉的威脅;安吉拉的臉貼在啤酒瓶子上,在不經意間被抓到——愧疚……愧疚……愧疚。這個孩子為什麼要這麼做?作為對埃米亞斯的報復,也許她並不是存心要殺死他,只是想讓他生病或者感到不舒服吧?又或者她是為了卡羅琳的緣故才這麼做的?難道她是因為意識到了埃米亞斯要拋棄她姐姐而對他感到怨恨?卡羅琳想起了自己在安吉拉這個年紀也是如此桀驁不馴,真是歷歷在目啊。此時她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她怎麼才能保護安吉拉?安吉拉拿過那個酒瓶,安吉拉的指紋也會留在上面。她迅速地把酒瓶擦拭得乾乾淨淨。要是所有人都能相信這是一起自殺就好了——只要那上面只有埃米亞斯的指紋。於是她試著用他僵硬的手指去握住酒瓶——孤注一擲——同時還得聽著有沒有人來……

「一旦認可了這種假設,這以後的所有事情就都解釋得通了。她自始至終都為安吉拉擔憂。她堅持要把她送走,不讓她和眼前發生的一切有任何接觸。她害怕安吉拉可能會受到警方的過分盤問。最終演變成了她不顧一切地要在審判之前把安吉拉送出英國。因為她一直都擔心安吉拉會堅持不住而坦白認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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