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西莉亞·威廉姆斯的敘述

平生第一次,我試圖要對克雷爾太太說一說我心裡的感受,但她制止了我。

她說:「我們必須盡力表現得一如既往。這是最好的辦法。我們都要去梅瑞迪斯·布萊克家喝茶。」

然後我對她說:「克雷爾太太,我覺得你太了不起了。」

她說:「你不知道……」

接著,就在即將走出房間的時候,她又轉回身來吻了吻我,說道:「你對我來說真是莫大的安慰。」

然後她回了自己的房間,我想她哭了。我再次看見她是他們大家準備出發的時候。她戴著一頂寬簷兒帽,遮住了臉——這頂帽子她幾乎從沒戴過。

克雷爾先生顯得心神不寧,但還是努力硬著頭皮撐著。菲利普·布萊克先生儘量裝作若無其事。那個格里爾小姐看起來就像一隻得到奶油罐子的貓似的,一副自鳴得意的樣子!

他們一起動身,在大約六點鐘的時候他們回來了。那天晚上我再也沒找到機會單獨見克雷爾太太。吃晚飯的時候她非常安靜沉著,飯後早早就上床休息了。我想沒有人知道她究竟在忍受著怎樣的痛苦吧。

那個晚上被克雷爾先生和安吉拉一直沒有間斷過的爭吵佔據了。他們又搬出了那個老掉牙的上學問題。他的脾氣很急,煩躁不安,而她則難纏得出奇。本來整件事情已經安排妥當了,她的裝備也都置辦齊了,看起來再就這件事爭論沒有任何意義,她卻突然又開始為此抱怨不已。我毫不懷疑,她也感覺到了空氣中那種緊張的氛圍,這種氣氛跟對其他所有人一樣也對她造成了影響。恐怕我也是太沉浸於自己的思緒之中了,要不然我本該去試著制止她的。這場爭吵最終是以她將一個鎮紙扔向克雷爾先生,然後衝出房間而告終。

我追著她出去,嚴厲地告訴她,我為她小孩子般的行為感到羞恥,但她的情緒依然處於失控中,我想最好還是讓她單獨待一會兒。

我有些糾結是否應該去一趟克雷爾太太的房間,但最終我想那也許會打擾她,使她更加煩惱。自那之後,我就一直希望當時要是克服了自己的羞怯,堅持讓她和我談談該有多好。如果她和我談過,結局可能就會完全不同了。你也知道,她沒有一個可以傾吐的物件。儘管我很欣賞有自制力的人,但我也必須很遺憾地承認,有時候這會走到另一個極端。讓感情得到自然的宣洩應該更好吧。

我回房間的時候碰上了克雷爾先生。他跟我道晚安,但我沒有理他。

我記得第二天早上天氣非常好。想必在周圍如此安寧的環境下,一覺醒來會產生一種感覺,那就是每個人都一定不會再做傻事了。

我在下樓吃早飯之前先去了安吉拉的房間,但她已經起床出去了。我撿起一條她扔在地板上的破裙子帶下樓,準備叫她早飯以後去補一補。

然而,她已經從廚房拿了麵包和果醬出門去了。於是我自己吃完早飯以後就出去找她。我說這些是為了說明那天早上我為什麼沒有更多地和克雷爾太太在一起。可是當時我覺得去找安吉拉才是我的職責所在。她很淘氣,非常固執,死活不願意補她的衣服,在這個問題上我可沒打算遷就她。

我發現她的游泳衣不見了,於是就去海灘上找她。不過無論是水裡還是岸邊的石頭上都沒有她的蹤影,所以我想她也許去了梅瑞迪斯·布萊克先生家,他們倆可是忘年交。因此我又自己划著船到了對岸繼續找她。最終我也沒找到,只得空手而歸。回來的時候我看見克雷爾太太、布萊克先生和菲利普·布萊克先生都在陽臺上。

那天早上天氣很熱,尤其是在背風的地方,好在屋子和陽臺還比較陰涼。克雷爾太太提議說也許他們會想要喝些冰鎮啤酒。

屋子旁邊有一個維多利亞時期搭建起來的小溫室。克雷爾太太並不喜歡它,沒有用它來種植物,而是把它改造成了一個類似酒吧的地方,在架子上存放各種杜松子酒、苦艾酒、檸檬汽水、薑汁啤酒等等,此外還有一個小冰箱,每天早上裡面都裝滿冰塊,總是會冰鎮著一些啤酒和薑汁啤酒。

我跟著克雷爾太太一起去那裡拿啤酒。安吉拉就在冰箱旁邊,正從裡面拿出一瓶啤酒。

克雷爾太太走在我前頭,她說:「我要一瓶啤酒,拿下去給埃米亞斯。」

現在已經很難弄清當時我是否應該有所懷疑。我幾乎可以肯定她說話的聲音完全是正常的。但我也必須承認那時我的心思都放在了安吉拉身上,而不是她。安吉拉站在冰箱旁邊,我很高興地看到她紅著臉,顯出愧疚的樣子。

我嚴厲地批評了她,讓我意外的是她竟然出奇的溫順。我問她到哪兒去了,她說她去游泳了。我說:「我在海灘上沒看見你。」她笑而不答。我又問她她的毛衣上哪兒去了,她說肯定是落在海灘上了。

我說起這些細節,也是為了解釋清楚我為什麼會讓克雷爾太太自己把啤酒送去了巴特利花園。

那天上午後來的事情在我腦中基本是一片空白。安吉拉拿來了她的插針墊,乖乖地補起了她的裙子。我記得我應該也縫補了一些家裡的床單桌布之類的東西。克雷爾先生沒有上來吃午飯,我很慶幸他至少還算是識大體的。

午飯以後,克雷爾太太說她要去巴特利花園。我想去海邊把安吉拉的毛衣撿回來,我們便一起走下去。她進了巴特利花園,我正繼續往前走,就被她的喊聲叫了回來。正如上次你來看我的時候我告訴你的那樣,她吩咐我上去打電話。我往上走的半路上碰見了梅瑞迪斯·布萊克,接著我就返回了克雷爾太太身邊。

這些就是我在案件調查以及後來在法庭上講述的情況。

而我即將寫下的是一些我從未告訴過任何人的事情。對於我被問到的所有問題,我都是據實以告的。然而我確實隱瞞了一些事實,這讓我背上了負罪感——我並不為此感到後悔。即使舊事重演,我依然會這麼做。我心裡很清楚披露這些事實可能會讓我受到怎樣的譴責,但我並不覺得在經過這麼久之後,還會有誰真的把這些看得如此重要——尤其卡羅琳·克雷爾又是在沒有我的證詞的前提下就被判有罪的。

以下即是當時發生的情況。

如我所言,我遇到了梅瑞迪斯·布萊克,接著我就用我最快的速度又沿著小路跑了回去。我穿了一雙沙灘鞋,而且我一向腳步很輕。當我來到巴特利花園敞開的大門時,看到了下面的一幕。

克雷爾太太正忙著用她的手絹擦拭桌上的啤酒瓶。擦完之後,她拿起她死去丈夫的手,將手指按在酒瓶之上。她做這些的時候很警覺,不時地側耳傾聽。我從她臉上露出的那種恐懼看出了事情的真相。

我頓時恍然大悟。毋庸置疑,卡羅琳·克雷爾毒死了她的丈夫。而我對她卻沒有半點責備之意。是他把她逼到了忍無可忍的地步,因此他完全是咎由自取。

我從來沒有把這件事告訴過克雷爾太太,她也從來都不知道我目睹了這一切。

卡羅琳·克雷爾的女兒不能夠靠著一個謊言去撐過一輩子。無論得知真相會讓她有多痛苦,她都應該明白,真相才是唯一重要的。

替我轉告她,她的母親不必接受他人的評判。一個深愛著對方的女人被逼無奈,超越了她所能容忍的限度,才做下這種事。作為她的女兒,應該理解並且原諒她。

塞西莉亞·威廉姆斯的敘述到此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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