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兩幅作品可是在泰特美術館展出啊。」波洛提醒她說。
威廉姆斯小姐抽了抽鼻子。
「也許吧。我相信愛潑斯坦先生的一尊雕像也在那兒展覽。」
聽到威廉姆斯小姐的口氣,波洛明白這件事也就到此為止了。於是他放棄了關於藝術的話題。
他說:「克雷爾太太發現屍體的時候,你和她在一起吧?」
「是的。午飯以後我和她一起從屋子裡出來往下走。安吉拉游完泳之後把她的套頭毛衣落在了海灘上,要不然就是落在船上了。她對自己的東西總是這麼丟三落四。我和克雷爾太太在巴特利花園的門口分開,但她幾乎是立刻就把我叫回去了。我相信克雷爾先生那時已經死了一個多小時了。他就那樣四肢伸開地躺在畫架旁的長椅上。」
「這個發現是不是讓她特別難過?」
「你這麼問究竟是什麼意思,波洛先生?」
「我是在問你當時的印象。」
「啊,我明白了。沒錯,我看她當時神情恍惚、失魂落魄的。她打發我去給醫生打電話。畢竟,我們還不能特別肯定他是不是死了,也許只是僵直症發作了呢。」
「她說有這種可能了嗎?」
「我不記得了。」
「那麼你去打電話了?」
威廉姆斯小姐的聲音冷冰冰的,毫不客氣。
「我走到半路上碰見了梅瑞迪斯·布萊克先生,我把這個差事託付給他以後,馬上又回到克雷爾太太身邊去了。要知道,我覺得在這種場合下她也許會突然暈過去的,而男人處理這個可不在行。」
「那她暈過去了嗎?」
威廉姆斯小姐乾巴巴地說:「克雷爾太太的自制力很強。這一點跟格里爾小姐截然不同,她的情緒異常激動,弄得場面很不愉快。」
「怎麼個不愉快法兒?」
「她想要打克雷爾太太。」
「你的意思是說,她意識到了克雷爾太太應該對克雷爾先生的死負責嗎?」
威廉姆斯小姐想了一下。
「不,她很難確定這個。當時還沒有人起這種可怕的疑心呢。格里爾小姐只是大聲尖叫著:‘都是你乾的好事,卡羅琳。你殺了他,都是你的錯。’實際上她並沒有說‘是你毒死了他’,不過我認為毫無疑問她心裡就是這麼想的。」
「那克雷爾太太呢?」
威廉姆斯小姐不安地挪動了一下。
「我們一定要那麼言不由衷嗎,波洛先生?我沒法告訴你克雷爾太太當時真實的感覺和想法,她會不會對自己所做的事感到恐懼——」
「看起來像是這樣嗎?」
「不,不,我不能說像這樣。目瞪口呆,是的,我想她是嚇壞了。沒錯,我確定,她嚇壞了。但那是再自然不過的反應了。」
赫爾克里·波洛並不滿意地說道:「是,也許那很自然……對於丈夫的死因,她對別人是怎麼說的呢?」
「自殺。從一開始她就無比確信地說,肯定是自殺。」
「她私下裡跟你也是這麼說的嗎,還是她又提出了其他的看法?」
「沒有。她——她一直努力要給我留下一定是自殺的印象。」
威廉姆斯小姐的聲音聽上去有些尷尬。
「那你又是怎麼說的呢?」
「說真的,波洛先生,我怎麼說很重要嗎?」
「是的,我覺得很重要。」
「我看不出有什麼理由——」
不過彷彿被他充滿期待的沉默催眠了一般,她有些不情願地說道:「我想我說的是:‘當然,克雷爾太太。肯定是自殺。’」
「你相信自己說的話嗎?」
威廉姆斯小姐抬起頭,堅定地說:「不,我不相信。但請你理解,波洛先生,你可以這麼認為,我是完完全全站在克雷爾太太這一邊的。我同情的是她,而不是警方。」
「那你是願意看到她被宣判無罪嘍?」
威廉姆斯小姐倔強地說:「是的,我願意。」
波洛說道:「那麼你現在也會同情她女兒的感受吧?」
「我十分同情卡拉。」
「我想讓你為我寫一份悲劇發生時的詳細情況,你會反對嗎?」
「你是說給她看的?」
「是的。」
威廉姆斯小姐緩慢地說道:「不,我不會反對的。她已經下定決心要調查這件事了,對嗎?」
「沒錯。我敢說她要是不知道真相也許更好——」
威廉姆斯小姐打斷了他的話:「不。直面現實才是更好的。通過篡改事實來逃避痛苦是沒有用的。卡拉剛知道這個事實的時候已經經受過一次打擊了,現在她想要知道這起悲劇發生的來龍去脈。在我看來這是一個勇敢的年輕姑娘應該採取的正確態度。一旦她知道了全部的真相,她就能夠重新把它們忘掉,繼續過她自己的生活。」
「也許你說得對。」波洛說。
「我確信我是對的。」
「但你知道嗎,事情還不止是這樣。她不但想要知道,還想要證明她母親是清白的。」
威廉姆斯小姐說:「可憐的孩子。」
「這就是你的想法,對嗎?」
威廉姆斯小姐說:「我現在明白為什麼你說她要是從來都不知道就更好了。不過儘管如此,我還是覺得現在這樣是最好的。想要證明母親的清白是人之常情,從你對她的描述來看,儘管實際揭示出來的真相可能很殘酷,卡拉也有足夠的勇氣去接受,而不會畏縮不前。」
「你那麼確定這就是事實真相嗎?」
「我沒明白你的意思。」
「你連一丁點兒能讓你相信克雷爾太太是無辜的漏洞都看不出來嗎?」
「我覺得從來都沒有人認真地考慮過這種可能性。」
「而她自己仍然堅持自殺的說法?」
威廉姆斯小姐不動聲色地說道:「這個可憐的女人總得說點兒什麼吧。」
「你知道克雷爾太太在臨死前給女兒留了一封信,並且在信裡面鄭重地發誓說她是無辜的嗎?」
威廉姆斯小姐瞪大了眼睛。
「她這麼做可就大錯特錯了。」她尖厲地說。
「你這麼認為?」
「是的,我就是這麼想的。哦,我敢說你跟大多數男人一樣都是感情用事的人——」
波洛憤憤不平地打斷她:「我不是個感情用事的人。」
「但這分明就是感情氾濫。為什麼要在這麼莊重的時刻寫下這個,寫下一個謊言?想讓孩子免受痛苦?是的,很多女人可能會這麼做。但我絕想不到克雷爾太太會這樣。她是個既勇敢又誠實的女人。我覺得告訴女兒不要去瞎想,倒更像是她會做的事情。」
波洛略帶慍怒地說道:「卡羅琳·克雷爾寫下的也許是實情,這種可能性你連想都不願意想嗎?」
「當然不會!」
「而你仍然聲稱你很愛她?」
「我就是愛她。我對她有著深厚的感情,也有深深的同情。」
「好,那麼——」
威廉姆斯小姐用一種很奇怪的眼神看著他。
「波洛先生,你不明白。都過了這麼久了,我現在再說這些已經無所謂了。我碰巧知道卡羅琳·克雷爾是有罪的,你懂嗎?」
「什麼?」
「這是真的。當時我把自己知道的事情隱瞞下來,到底對不對,我也沒有把握,不過我還是隱瞞下來了。但你必須相信我,這是千真萬確的。我知道卡羅琳·克雷爾是有罪的……」
指英國畫家喬治·弗雷德里克·沃茨(georgefredericwatts,1817—1904)的名畫《希望》。沃茨擅長用象徵主義表達藝術思想。
雅各布·愛潑斯坦(jacobepstein,1880—1959),生於美國的英國雕塑家,先鋒現代雕塑的推廣者,有大量引起爭議、挑戰禁忌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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