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司

波洛說:「所以說,像格里爾小姐那樣把這件事抖摟出來就更不明智了啊。」

黑爾警司說:「哦,你當然知道女人都是這樣的!恨不得互相掐著對方的脖子才過癮呢,可是無論如何,那種局面對誰來說都不好收拾啊。我不能理解克雷爾先生怎麼就會聽之任之。按梅瑞迪斯·布萊克先生的說法,他想要完成他的畫作。你覺得這說得通嗎?」

「是的,我的朋友,我覺得說得通。」

「但我不這麼看,他這不是在自找苦吃嗎!」

「那姑娘這樣把事情說出來,有可能真的把他惹毛了。」

「哦,他的確生氣了。梅瑞迪斯·布萊克是這麼說的。如果說他必須畫完這幅畫,我不明白他為什麼不能拍一些照片,然後對著照片畫呢?我認識一個傢伙,畫水彩風景畫的,就這麼幹。」

波洛搖搖頭。

「不,我能夠理解克雷爾作為藝術家的想法。你必須明白,我的朋友,也許在那個時候,那幅畫對克雷爾來說是唯一要緊的事。無論他有多麼想娶那個女孩兒,那幅畫都是最重要的。這也就是為什麼他希望能夠平穩地度過她到訪的這幾天,不急於把這件事公之於眾。而那個女孩兒當然不這麼看。對女人來說,愛情總是最重要的。」

「我還不知道這個嗎?」黑爾警司有些激動地說。

「而男人,」波洛繼續說道,「尤其是藝術家,就不一樣了。」

「藝術!」警司不屑一顧地說道,「別老跟我說什麼藝術!我從來就理解不了,也不想去理解。你真應該看看克雷爾當時正在畫的畫兒,完全是歪的嘛!他把那個女孩畫得就像是在鬧牙疼一樣,而那些牆上的垛口也都是歪歪扭扭的。整幅畫難看死了。那之後很長時間這種印象都揮之不去,我甚至還夢到過呢。更要命的是它還影響了我的視覺,我後來再看垛口和城牆之類的東西,都跟那幅畫裡畫的一樣。對了,看女人也是!」

波洛微微一笑,說道:「儘管你自己還沒意識到,但實際上你正是在稱頌埃米亞斯·克雷爾偉大的藝術成就呢。」

「都是胡扯。為什麼畫家就不能畫些讓人賞心悅目的東西?非要不厭其煩地找那些醜陋無比的嗎?」

「親愛的,有些人就是能在奇怪的地方發現美。」

「那姑娘確實是個美女,」黑爾說,「妝化得很濃,衣服穿得卻少得不能再少。這些女孩兒的做派真是有點兒說不過去。別忘了,那可還是在十六年前呢。現在大家可能都司空見慣了,不過那時候真的驚著我了。一條長褲加上一件帆布的開領襯衫,我敢打包票,別的就什麼都沒了!」

「看起來你對這些事情記得很清楚啊。」波洛俏皮地小聲說道。

黑爾警司的臉一下子紅了。「我只是告訴你我當時的印象。」他一臉嚴肅地說道。

「不錯,不錯,」波洛安慰著他,然後繼續說道:「那麼看起來,對克雷爾太太最主要的不利證人就是菲利普·布萊克和埃爾莎·格里爾?」

「是的。兩個人的態度還都挺激烈的。不過檢方也傳喚了家庭女教師,她說的話可比那兩個人有分量。你知道,她是完全站在克雷爾太太這一邊的,為了她兩肋插刀。但她是個誠實的人,如實地提供了證詞,並沒有故意地輕描淡寫。」

「梅瑞迪斯·布萊克呢?」

「那個可憐的紳士,整件事情搞得他很難過,不過也該當如此!他為鼓搗那些藥而深感自責,而驗屍官也為這事兒怪罪了他。毒芹鹼及其鹽類化合物可都是歸到《毒品法案》i類目錄底下的。他因此受到了強烈的譴責。而且他本來就是那種想要遠離是非,不願拋頭露面的鄉紳,跟雙方又都是朋友,這一來對他的打擊可太大了。」

「克雷爾太太的妹妹沒有出庭作證嗎?」

「沒有,並不需要她作證。克雷爾太太威脅她丈夫的時候她並不在場,而且她能告訴我們的東西,我們從其他人那兒也能問出來。她看到克雷爾太太從冰箱裡拿了冰鎮啤酒。當然了,辯方也可以傳她出庭,讓她說克雷爾太太是直接把酒拿下去的,並沒有做什麼手腳。不過這也沒什麼意義,因為我們從來沒有說過毒芹鹼是在啤酒瓶子裡的。」

「那她是如何在兩個人的注視之下在玻璃杯裡下毒的呢?」

「啊,首先,他們並沒有看著她。換句話說,克雷爾先生正在畫畫,他的眼睛盯著他的畫布和模特。而格里爾小姐正擺著姿勢,坐的地方几乎背對著克雷爾太太站的地方,她的目光是從克雷爾先生的肩膀上看過去的。」

波洛點點頭。

「如我所言,他們兩個人都沒有看著克雷爾太太。她應該是把毒藥裝在了一個小吸管裡,就是通常用來灌鋼筆水的那種。我們在走回屋子的小路上發現了一個破碎的吸管。」

波洛小聲嘟囔道:「你總能夠自圓其說。」

「噢,承認吧,波洛先生!我們不帶任何偏見。是她威脅說要殺了他,是她從實驗室拿走了毒藥,空瓶子也是在她的房間裡發現的,除了她沒人動過。她有意把冰鎮啤酒給他送下去,不管怎麼說,這件事都很奇怪,尤其在你知道他們剛剛鬧翻了的情況下——」

「確實很蹊蹺,我也注意到了。」

「沒錯,有點兒像是在示好。可是為什麼她突然之間就變得這麼和藹可親呢?他抱怨說啤酒的味道不好,而毒芹鹼就有一股讓人討厭的味道。發現屍體是她安排好的,然後她讓另一個女人去打電話。為什麼呢?這樣她就有時間擦掉酒瓶和玻璃杯上的指紋,再把他的手指頭摁上去。如此一來她就可以說他全都是因為悔恨才會服毒自殺的。倒是個有可能的故事。」

「不過顯然這個故事編得還不夠好。」

「是不夠好。如果讓我說的話,她就沒用點兒心思去好好想想。她滿腦子都是仇恨和嫉妒,一心想的就是要置他於死地。然後當木已成舟,當她看到他已經死了的時候,我想,她突然之間醒悟過來,意識到自己這是在謀殺,而謀殺是要被絞死的。絕望之際她的腦子一片空白,唯一能夠想到的理由就是——自殺。」

波洛說:「你說的這些很有道理,是的。她當時心裡可能就是這麼想的。」

「從某種角度來看,這是一起有預謀的犯罪,而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又不完全是。」黑爾說,「你知道嗎,我並不相信她有個全盤的計劃,倒像是在走一步看一步。」

波洛咕噥道:「我沒想明白……」

黑爾好奇地看著他,說道:「波洛先生,聽我說完之後,你能相信這是一樁很明確的案子了嗎?」

「差不多,但還不完全。還有一兩件奇怪的事……」

「那你還能提出其他的見解嗎,能站得住腳的?」

波洛說:「那天早上別的人都在幹什麼?」

「我可以向你保證,我們都查過了。我們調查了每一個人的行動,沒有一個人有所謂的不在場證明——毒殺案本身也不可能有。為什麼呢,因為準備行兇的人完全可以在之前一天把裝好毒藥的膠囊交給受害者,告訴他這個專治他的消化不良,一定要在午飯前服下去,然後他自己卻遠走高飛了,這一手誰也防不住。」

「不過你也不覺得這個案子裡會有這種情況吧?」

「克雷爾先生並沒有消化不良的毛病。而且不管怎麼說,我都沒發現這方面的情況。梅瑞迪斯·布萊克先生確實喜歡向人推薦他自制的那些草藥偏方,但我並不認為克雷爾先生真的吃過。如果他真吃過,那他很可能就會拿它當笑話跟別人說了。話說回來,梅瑞迪斯·布萊克先生有什麼理由想要殺了克雷爾先生呢?所有的事情都表明他們倆關係很好。所有人都是。菲利普·布萊克先生是他最好的朋友,格里爾小姐正在和他談戀愛。我猜威廉姆斯小姐應該是很不喜歡他——不過在道德層面上的非難也不意味著就要下毒殺了他啊。小沃倫小姐總跟他吵吵鬧鬧的,她正處在招人煩的年紀——我相信,她那時就要去學校了,不過他很喜歡她,而她也同樣喜歡他。你知道嗎,在那個家裡她一直都受到特別的關愛和照顧。你可能也聽說了其中的原因。她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受了很嚴重的傷,就是克雷爾太太在狂怒之下乾的。這是不是也能夠說明,她是個很缺乏自制力的人?居然去傷害一個孩子,還造成了終身殘疾!」

「這也可能表明,」波洛沉思地說,「安吉拉·沃倫有很好的理由對卡羅琳·克雷爾懷恨在心。」

「也許吧,但這並非針對埃米亞斯·克雷爾的。而且不管怎麼說,克雷爾太太很愛她這個小妹妹,在她父母死後給了她一個家。如我所說,她對她傾注了特別的感情,按他們的說法,簡直都要把她慣壞了。很顯然這個女孩兒也喜歡克雷爾太太。審判期間我們一直都讓她迴避,儘可能把她保護起來。我相信,這是克雷爾太太極力主張的。但這個女孩兒極其難過,總盼著有人能帶她去監獄裡看她姐姐。卡羅琳·克雷爾就是不同意。她說這種事情對一個女孩子一生的心理都會造成傷害,於是把她安排到國外去讀書了。」

他接著補充道:「沃倫小姐後來成了一個非常傑出的女人。她去各種稀奇古怪的地方旅行,在皇家地理學會發表演講,這類的事情。」

「就沒有人記得那次審判嗎?」

「啊,因為她們不同姓。她們甚至連孃家姓都不一樣。她們是同母異父,克雷爾太太本姓斯波爾丁。」

「這個威廉姆斯小姐,她是那個孩子的家庭教師,還是安吉拉·沃倫的?」

「她是安吉拉的老師。孩子專門有個保姆照顧,不過我相信她以前每天也都會跟威廉姆斯小姐學一些功課。」

「出事的時候孩子在哪兒?」

「她正好和保姆一起去了她教母特雷西利安夫人那裡。她教母是個寡婦,曾失去過兩個小女兒,因此特別疼愛這個孩子。」

波洛點點頭。「我明白了。」

黑爾繼續說道:「有關謀殺發生當天其他人的行蹤和活動,我也全都可以告訴你。

「格里爾小姐早餐後坐在陽臺上,靠近書房窗戶的地方。如我所說,她就是在那裡聽到了克雷爾和他妻子的爭吵。之後她和克雷爾一起下去到巴特利花園,坐在那兒給他當模特,直到午飯時間,中間為了放鬆肌肉休息過幾次。

「菲利普·布萊克早餐後在屋子裡,他聽到了部分爭吵。在克雷爾和格里爾小姐離開以後他看了一會兒報紙,直到他哥哥給他打來電話。隨即他就走下海岸那裡迎候他哥哥。然後他們兩個人又一起沿著小路走上來,途中經過巴特利花園。格里爾小姐因為覺得有點兒冷,那時恰好回屋去拿她的套衫,而克雷爾太太正和她丈夫商量著安吉拉離開家去上學的安排。」

「啊,一次友好的會面。」

「嗯,不,一點兒都不友好。照我的理解,克雷爾簡直就是在衝她吼,怪她不該用這些雞毛蒜皮的家務瑣事來打擾他。我猜她是想假如兩人註定要分開,那就先把這些事情都處理妥當吧。」

波洛點了點頭。

黑爾繼續說下去:「兄弟倆跟埃米亞斯·克雷爾說了幾句話。接著格里爾小姐就回來了,繼續回到她的位置上,而克雷爾又重新拿起他的畫筆,很明顯是想讓他們都離開。他們也都很識趣地回了屋子。順便提一句,就是他們在巴特利花園的時候,埃米亞斯·克雷爾抱怨說下面存放的這些啤酒都太熱了,於是他妻子答應給他送一些冰鎮的下來。」

「啊哈!」

「一點兒沒錯——啊哈!她這個時候又甜得跟蜜糖似的了。他們走上去回到宅邸,坐在外面的陽臺上。克雷爾太太和安吉拉·沃倫給他們把啤酒拿出來。

「後來,安吉拉·沃倫去下面海邊嬉水,菲利普·布萊克陪著她一起去了。

「梅瑞迪斯·布萊克帶著椅子去了巴特利花園上面一點的一塊空地上。在那裡他正好可以看見格里爾小姐在垛口那兒擺著姿勢,還能聽見她和克雷爾說話的聲音。他就坐在那兒反覆琢磨毒芹鹼的事兒。他仍然十分擔心,卻不知道該怎麼辦。埃爾莎·格里爾看見了他,還衝他招了招手。當午飯鈴聲響起的時候他走下去到巴特利花園,和埃爾莎兩個人一起走回了屋子。用他自己的說法,那個時候他就注意到,克雷爾看上去怪怪的,不過他並沒有放在心上。克雷爾是那種從來不生病的人,所以大家也就不會想到他可能生病了。另一方面,他有時候也會因為自己的作品沒有達到他想要的效果而憤怒或者沮喪。在這種情況下,最好讓他一個人待著,儘量別跟他說話。這兩個人當時就是這麼做的。

「至於其他人,僕人們忙於家務活兒和做午飯。威廉姆斯小姐上午先是在教室裡批改了一些作業,後來又拿了些針線活兒到陽臺上去做。安吉拉·沃倫上午大部分時間都在花園裡遊蕩,爬爬樹,吃點兒東西——你也知道十五歲的小孩兒都是這樣!吃些李子啊,酸蘋果啊,硬梨啊什麼的。回屋以後,就像我剛才說的,她和菲利普·布萊克一起下去到海邊,游泳洗澡,一直玩到吃午飯。」

黑爾警司停了一下,有些咄咄逼人地說道:「那麼,你發現什麼破綻了嗎?」

波洛說:「完全沒有。」

「好啦,搞定!」

這兩個詞意味深長。

「不過儘管如此,」赫爾克里·波洛說,「我還是得讓自己滿意才行。我——」

「你還打算幹什麼?」

「我準備去拜訪這五個人。我打算從每個人嘴裡聽聽他們自己的故事。」

黑爾警司悲哀地長嘆一聲。

他說:「天哪,你腦子有毛病吧!他們每個人的說法都會不一樣的。你連這個最基本的事實都不懂嗎?無論如何也不會有兩個人對一件事的記憶是完全一致的,而且又過了這麼久!唉,你會聽到這五個人給你講五件不同的謀殺案!」

「這個,」波洛說,「正是我所期望的。那將會很有啟發性。」

原文中巴特利(battery)有炮臺、排炮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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