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宏大酒店

「你想得到嗎,黑斯廷斯,」他說道,「岬尖上的那幢房子,就是剛才我們讚歎不已的那幢,是這位小姐的。」

「真的?」我說道。我想不起來什麼時候說過讚美的話,事實上我根本沒有注意到那幢房子。「看起來有點怪怪的,而且孤零零的。」

「它叫‘懸崖山莊’,」姑娘說道,「我很喜歡,但它是一幢又老又舊的房子,而且都要垮下來了。」

「你是某個古老大家族的唯一傳人吧,小姐?」

「哦,算不上什麼大家族。但我們姓巴克利的在這裡已經有兩三百年了。三年前我哥哥去世後,我就成了巴克利家族的唯一繼承人。」

「真叫人傷心!你一個人住在那裡嗎,小姐?」

「哦,我常常出門在外。不過我住在那裡的時候,總是有很多人進進出出。」

「蠻時髦的嘛。剛才我還以為你住在那幢充滿神秘的房子裡,旁邊徘徊著家族的陰魂。」

「真是不可思議,你怎麼會這樣想?不,那裡沒有什麼陰魂。就算有,也是一些好鬼。這些天我三次死裡逃生,所以我想冥冥之中一定有神靈在護佑。」

波洛警覺地挺直了身子。

「死裡逃生?聽起來挺有意思的,小姐。」

「哦,倒也不是什麼嚇人的事,不過是一些意外。」一隻黃蜂飛過,她猛然偏了偏頭,「該死的黃蜂!這附近肯定有一個蜂巢。」

「哦,蜜蜂和黃蜂……你討厭它們嗎,小姐?你大概被它們蟄過吧?」

「那倒沒有,我只是討厭它們貼著臉飛過去。」

「帽子裡的蜜蜂,」波洛說道,「你們英國人有一種說法。」

這時,雞尾酒送來了。我們都舉起酒杯,照例說了幾句無聊的客套話。

「我真的該到旅館去參加雞尾灑會了,」巴克利小姐說道,「他們一定在找我。」

波洛清了清喉嚨,放下酒杯。

「哎,要是有一杯濃濃的巧克力該多好呀!」他喃喃地說道,「但是在英國沒有這種習慣。不過,你們英國人也有一些讓人看著很養眼的習慣。比方說,姑娘們的帽子摘下和戴上都很自如,而且戴起來這麼方便……」

那姑娘睜大了眼睛看著他,說道:「什麼意思?不應該這樣戴帽子嗎?」

「你這麼問是因為你年輕,太年輕了,小姐。不過我常常見到的戴法不是這樣的……頭髮扎得又高又緊,然後把帽子扣在上面,再用很多別針把它緊緊地別在頭髮上。」

他用手指戳了幾下,比畫著用別針把帽子和頭髮夾在一起的樣子。

「那多難受呀!」

「唉,我想也是,」波洛說道,就好像這樣戴帽子的女士對這種痛苦的認識還不如他深,「要是颳了風可就慘了……你會像得了偏頭痛似的腦袋一邊痛。」

巴克利小姐取下頭上戴的寬簷兒呢帽,隨手放在一旁,笑著說道:「瞧,我們是這樣取帽子的。」

「是呀!這樣又方便又好看。」波洛頷首微笑著答道。

我饒有興致地瞧著她。她一頭深棕色的頭髮亂蓬蓬的,看上去很淘氣。其實她整個人都散發出一種調皮的味道。小小的臉蛋,活潑的表情,帶著一股脂粉氣。那雙碧藍的大眼睛,還有其他的一些什麼,都散發出只可意會、勾人魂魄的動人魅力。這是暗示她有些輕浮嗎?她的眼圈下面有些黑暈。

我們坐的地方有些偏僻。大多數客人更願意坐在拐角的主露臺上,就在海邊的峭壁之上。

這時,那裡出現了一個紅臉男子,走起路來左搖右晃,兩手半握著拳頭,滿面春風,無憂無慮的樣子,一看就是個水手。

「真不知道她跑到哪兒去了。」他說話很響亮,我們隔得老遠就聽到了。「尼克!尼克!」

巴克利小姐站了起來。

「瞧,他們真的等急了。好小子……喬治!我在這兒呢!」

「弗萊迪急著喝酒都快急瘋了。快來吧,姑娘!」

他一邊說一邊好奇地打量了波洛幾眼,大概覺得跟尼克的大部分其他朋友相比,波洛有很大的不同。

姑娘揮了揮手,介紹說:「這位是海軍中校查林傑……呃……」

那姑娘等著波洛作自我介紹,但出乎我的意料,波洛並沒有馬上報上自己的名號,反而站起身來,非常客氣地鞠了一躬,喃喃地說道:「哦,英國海軍!我向來非常敬重英國的海軍。」

英國人在初次見面時很少這樣說話,波洛的舉動多少顯得有些唐突。查林傑中校的臉更紅了。但尼克·巴克利很快打破了窘境,說道:「走吧,喬治,別傻怔怔的了。我們去找弗萊迪和吉姆吧。」

然後她對波洛微微一笑。

「謝謝你的雞尾酒。希望你的腳脖子很快康復。」

她衝我點了點頭,然後挽著那水手的胳膊走了,很快他們就消失在拐角處。

「這麼說,他是巴克利小姐的一個朋友,」波洛若有所思地說道,「是她那群無憂無慮的夥伴之一。他是怎麼樣的一個人呢?黑斯廷斯,你用專家的眼光來判斷一下吧。他是不是你所說的那種‘好人’?」

我遲疑了片刻,搞不懂波洛所說的「好人」究竟是指哪種人。我含糊地點了點頭。

「他看起來好像不壞,」我說道,「才見了一面,我也說不上什麼。」

「難說。」波洛回答道。

那姑娘把帽子忘在這裡了。波洛俯身把帽子拿起來,心不在焉地用手指頂著旋轉。

「他對她是不是有點意思?你覺得呢,黑斯廷斯?」

「親愛的波洛!我怎麼知道?把帽子給我,我去還給她,說不定她還要戴呢。」

波洛沒理睬我,繼續用手指慢慢地旋轉那頂帽子。

「彆著急,我還想玩玩呢。」

「真是的,波洛!」

「沒錯,我的朋友。我現在是不是個老頑童?」

我覺得波洛還是有自知之明的,只不過我不好意思說出口罷了。波洛咯咯一笑,一手摸著鼻樑,湊過來說道:「我還不至於像你想象的那麼愚不可及!這頂帽子當然要還給她,不過不是現在。我們到‘懸崖山莊’去還給她吧,這樣我們就有機會再見見這位迷人的尼克小姐了。」

「波洛,」我說道,「你不會是對她一見鍾情吧?」

「她是不是真的很美,嗯?」

「你自己看得見,何必來問我?」

「因為我說不準。在我看來,現在凡是年輕的都是美的。年輕人哪,年輕人哪……對我這個糟老頭來說真是悲劇。你又怎麼樣?其實你的鑑賞力也跟不上時代了,你在阿根廷住得太久了。你喜歡的還是五年前的那一套,但不管怎麼說,你還是比我時髦一些。她很漂亮,是不是?男人和女人都會被她迷住的。」

「現在就有一個人被她迷住啦,波洛!」我答道,「我說這話一點兒沒錯。你為什麼對這位小姐這麼有興趣?」

「我對她有興趣了?」

「嘿,想想你剛才說的那些話吧。」

「你誤會了,我的朋友。我對她可能是有興趣……不錯……不過我對她的帽子更有興趣。」

我困惑地看著他,但他顯得很認真。

他衝我點了點頭。

「沒錯,黑斯廷斯,就是這頂異乎尋常的帽子。」波洛把帽子遞給我,「現在你知道我為什麼感興趣了吧?」

「挺好的帽子呀,」我還是很困惑,「普普通通的。很多女孩都戴這種帽子。」

「但絕不像這一頂!」

我更仔細地打量起來。

「發現什麼了嗎,黑斯廷斯?」

「很好的一頂淺黃色氈帽,款式很漂亮……」

「我不是叫你形容這頂帽子。還沒看出來?簡直是……可憐的黑斯廷斯,太不可思議了,你大概從來就沒有仔細看過吧!真叫我吃驚。注意看呀,親愛的老傻瓜,並不需要思考,只要動動眼珠子就行了。仔細看……」

我終於發現他要我看的東西了。帽子在他的一個手指頭上慢慢打轉,而那根手指正插在帽簷上的一個破洞裡。看到我有所發現,他便從洞眼裡抽出手指,把帽子遞還給我。那是一個邊緣整齊的小小圓洞,可我看不出這個小洞有什麼特別的含意——如果真的有的話。

「你有沒有看到尼克小姐討厭黃蜂的樣子?‘帽子裡的蜜蜂’,黃蜂鑽到她的頭髮裡,於是在帽子上就留了個洞。」

「黃蜂不可能鑽出這樣一個洞來的。」

「完全正確,黑斯廷斯!多麼敏銳的洞察力!黃蜂當然鑽不出這樣的洞來,但子彈卻可以,我的朋友!」

「子彈?」

「不錯!像這樣的子彈。」

他攤開手掌,掌心裡有一顆小東西。

「一顆打過的子彈,我的朋友。我們剛才聊天的時候,它正好打在露臺上。不是小石子,而是一顆子彈!」

「你的意思是……」

「我是說,只要偏一英寸,這個洞就不在帽子上,而是打在她的腦袋上了。現在明白為什麼我感興趣了吧,黑斯廷斯?我的朋友,你說對了,我確實不應該說‘不可能’這個字眼。是呀,人畢竟是人。不過那個開槍的人犯了一個嚴重的錯誤,他竟然膽敢在赫爾克里·波洛的眼皮底下開槍殺人!對他來說,這是最大的失策。現在你該明白為什麼我們要到‘懸崖山莊’去見那位小姐了吧?三天之內三次死裡逃生,這是她自己說的。我們必須趕快行動,黑斯廷斯,危機迫在眉睫了!」

法國東南部及義大利西北部的海濱地區,瀕臨地中海,景色優美。

水陸兩用(amphibian)和世界主義(cosmopolitan)拼寫有相似之處。

諺語,指奇思怪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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