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她又睜開了眼睛,羞怯地對波洛微笑。

「您是否相信,可能存在那樣一種情感?」她問。

「我相信是可能的。」波洛說。

「永遠也不曾忘記——長久地等待——計劃著——盼望著。全心全意地決意要獲得他想要的東西。世界上是有這樣的男人的,波洛先生。」

「是的——也有這樣的女人。」

她冷冷地望向他。

「我所說的是男人——是約翰·克里斯托。總之,事情就是這樣。一開始我提出了抗議,大笑著,不願相信他是認真的。之後我對他說,他是在發瘋。他回去的時候已經很晚了。我們爭吵了很久。他仍然——相當堅定。」

她又吞了一下口水。

「這就是為什麼第二天早晨我要送給他一張字條。我不能讓事情就這樣懸而未決。我必須讓他明白,他所想要的東西是——不可能的。」

「是不可能的嗎?」

「當然是不可能的!他過來了。他不願聽我想說的話,而且相當堅持。我告訴他,這樣是沒有用的,我不愛他,我恨他……」她停了下來,大力地喘息著,「我不得不對他表現得很殘忍。所以,我們是在怒火之中分別的……而現在——他死了。」

波洛看到她的雙手緩緩地交握在一起,看到她扭曲的手指和突出的指節。這是一雙大而殘忍的手。

她把心頭所體會到的強烈的情感傳遞給了他。那不是悲傷,不是哀悼——不,那是憤怒。這種憤怒,他想,是源於強烈的自尊心受損。

「那麼,波洛先生,」她的聲音又恢復到那種精確控制的溫和流暢,「我該怎麼做?應該把這些事說出來,還是保守秘密呢?發生的事情就是這樣的——但不太容易使人相信。」

波洛長久地、若有所思地注視著她。

他認為薇羅尼卡·克雷所講的不是實情,但她的話語中卻隱藏著一種不可否認的真誠。事情確實發生了,他想,但不是這個樣子的。

突然之間,他明白了過來。這是一個真實的故事,但完全顛倒了。是她無法忘記約翰·克里斯托。是她遭到了無情的拒絕。而現在,由於她無法默默地忍受那種母老虎被奪去了口邊食一般的憤恨,就編造出另一個版本的故事,以撫慰她受損的驕傲,並且稍稍緩解她對那個已經徹底逃脫她手心的男人的那種令她無比痛苦的渴望。她絕不會承認,她,薇羅尼卡·克雷,無法得到她想要的東西!因此,她把整個故事翻轉了過來。

波洛深吸了一口氣,說道:「如果這些事同約翰·克里斯托之死有關係的話,您應當講出來,但如果沒有關係的話——在我看來似乎沒有什麼關係——那麼,我相信您完全有理由對此保密。」

波洛不知道她是否因此感到失望。在他想來,以她現在的心情,她恨不得把她的這個故事登到報紙上去。她專程前來拜訪——為什麼?為了測試這個故事的效果?為了試驗他的反應?還是為了利用他——讓他把這個故事傳到別人耳朵裡?

如果他那溫和的反應令她失望,她也完全沒有表現出來。她站起身,向他伸出一雙修長的、精心保養的纖手。

「謝謝您,波洛先生。您說得非常有道理。我很高興我來找了您。我——我覺得我希望有人知道。」

「我一定會為您保密的,夫人。」

她走了之後,波洛把窗開啟了一點兒。那香味使他感覺不舒服。他不喜歡薇羅尼卡的香味。那香水雖然昂貴,卻甜得發膩,顯得過於強勢,與她的性格一樣。

他一邊放下窗簾,一邊暗忖,不知是不是薇羅尼卡·克雷殺了約翰·克里斯托。

她很可能很想殺死他——他相信這一點。她可能會享受扣動扳機的瞬間——可能會享受眼看著他踉蹌幾步,倒地而死。

但是在這種充滿報復心的怒火之下,隱藏著某種冷酷與計算,對時機的分析與把握,一個冷酷而工於心計的頭腦。無論薇羅尼卡·克雷有多希望殺死約翰·克里斯托,他懷疑她是否會這樣貿然犯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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